殿角的烛火在两个人之间隔了三尺距离。
然后沈氏把头转回去,继续走出去了。
她没有说话,只看着那个跪着的宫女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
冷风从门缝里进来,这次只进来了一小股,因为门合得快。
冷风卷起铜炉上浮着的灰末,轻轻旋了一下,又落在铜胎面上不动了。
赵珩坐在床沿。
十指还交叉着。
他的指关节因为互相挤压而发白。
他松开手,把手放在膝盖上。
然后他把右手翻过来,手背朝上。
虎口那道薄茧在烛火下还是看不出来。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把拇指腹贴上去,贴在茧上,很轻的,感受那道比周围略光滑的触觉。
然后他把手从膝盖上拿开。
站起来。
走到矮几前。
拿起那根银簪。
低头看了看簪尾錾着的如意两个字。
然后把簪子放回去,不是放在绒花上。
是放在铜钱旁边。
簪头朝外,簪尾朝自己。
矮几上现在排着七件东西。三朵绒花、银丁香耳坠、红丝绳、绿松石珠子、茉莉精油瓶、一枚铜钱、一根银簪。
还有一件衣裳,沈氏没有带走。
那件灰蓝色粗布直裰搭在殿中央的砖上,不是她脱的。
是她跪下叩头时从臂弯里滑下来的那件他的外袍。
她把它,放下了。
赵珩走过去。弯腰。把外袍捡起来。叠了。两边袖子对齐。领口压在袖子下面。
然后他把叠好的外袍放在矮几上,压在七件东西旁边,最干净的一块地方。
第七床褥子没有被换过。沈氏没有上床。床褥平整、四角方正、枕头上的龙纹还是新的。
炭炉里的余烬在夜深之后终于红了最后一层炭壳,铜炉面上一小片红光缓缓暗下去,暗下去,暗到剩一点微橙。然后炭火彻底缩进白灰。
殿角那个灰布裳宫女跪在粗布上。
她的左脚从粗布边缘滑下来,脚踝搁在砖上已久了。
她的眼睛还看着砖面。
砖面上有新出现的几滴烛油,是刚才灭掉的那几支蜡垂下来的。
白色的,凝固成水滴状。
她在烛火暗下去的间隙把左脚轻轻收回去,重新压在粗布上。膝盖骨在砖上挪了一下,骨面和砖面的摩擦声极轻。
殿外的冬夜已经压到了最低点。
还剩不到一更天。
天还没亮。
风从西北角翻过宫墙,穿过冷宫和乾元殿之间的甬道,冷宫方向的檐铃响了一声,又远又孤单,然后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