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了六年。
洗了又补过。
不是体面,只是罪妾只有这一件。
她的后半句被殿里太安静的回响包裹住了。不是体面,只是只有这一件。这话里没有自怜。只是陈述,和刚才说冬天饭会凉一样的陈述。
赵珩转回身。
他看着她的灰蓝直裰看了很久。
看袖口磨出的毛边,看胸前的对襟被洗白的褶痕,看腰间那根布带打成的结。
那个结打得干净,不是宫女教的规矩,是她自己在织机旁打的。
他在看她的时侯她垂手立着。
他张开了嘴,被什么撬开了,想对她说什么。
但他没有声音。
嘴唇分开后保持着一条齿缝,从齿缝中推出来的是一声极低的、从隔膜底翻上来的气。
然后。
他的薄唇重新合拢。
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走到矮几前。
从他今夜脱下的那堆衣裳里拣出一件外袍,不是深青色常服,是后来换的一件厚些的。
他把外袍抖开,走过去,放到她手里。
披上。
沈氏低头看手里的衣裳。
衣料的经纬细,比她的粗布密得多,袖子上的暗花缠枝莲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她把衣裳拿在手里,拿了三息。
然后把它搭在左臂上。
没有穿。
她的手指贴着衣料的表面轻轻按了一下,极轻,只按了一下,那片缎面在指尖微微陷进去,然后松开。
谢皇上。
之后她站在原处,左臂搭着那件外袍。外袍的下摆从臂弯里垂下去,离地还有半尺,晃了一晃。
赵珩退回到床前,坐下来。
他的坐姿和今夜任何一次都不一样,背微弯,双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交叉的手指互相压。
虎口那道薄茧在拇指压力下变白。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可以回去了。
沈氏跪下去。
额头叩在砖上,和前次一样的动作。
然后站起来。
转身往外走。
转身时左臂上搭着的外袍下摆碰了一下矮几,袍角擦过那根银簪,银簪滚了一下,撞在茶盏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
她走了三步,又停了。
侧过头,她侧过头时,眼神恰巧碰到殿角跪着的那个灰布裳宫女。
两个人视线对上了一刹那:沈氏看着她,她看着沈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