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妾沈氏,叩见皇上。
五个字。
声量不大,但清楚。
声音比柳氏薄,比苏氏三人沉,比阿史那氏的翻译老妪干净。
没有颤,没有断,没有往上飘,也没有往下坠。
就像一块石头放在砖上,不滚,只是在那里。
赵珩没有说抬头。他自己走过去。靴底踩在砖上,走到她面前。离她叩着的手指约莫两寸距离。
他低头看她的后脑勺。
青布条扎着的头发,白发的比例比鬓角更多。
头顶的发缝里露出一条灰白的线。
后颈的皮肤薄了,可以隐约看到脊椎上端,第七颈椎的骨突凸出来一个圆点。
你起来。
她没有立刻起来。
先把额头从砖上移开,然后把双手从砖上收回来,按住膝盖,站起来。
站起来后她把手垂在身侧,两只手自然交叠在腹前,手指虚握,和酉时他在西暖阁里看到的那些宫女一样。
她站直之后视线落在他的锁骨位置,没有抬头看他的脸。不是不敢看。是不需要看。
赵珩看着她的眼睛,她没抬头,他只能看到她的睫毛。睫毛还是黑的,不密,但长度还在。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眶下方的皮肤上。
你知道今晚叫你来的目的。
知道。她回答时的嘴唇动得很轻,只上下分开一条线,然后合上。王公公传旨时说了。
说了什么。
说皇上在冬至夜召五女,罪妾是第五名。
她说到罪妾两个字时和说到皇上一样,没有加重,没有减轻。不是自称,是她在冷宫抄了十二年经之后对这两个字的唯一念法。
殿角的张成停下了笔。
他抬起头,看了沈氏一眼。
这是今夜他第二次停笔,第一次是柳氏说那三个都不是皇上想要的。
这次他停了更久。
然后低下头去,在纸上继续写。
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比之前轻了。
赵珩退后一步。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碰到了矮几上那根银簪。他把银簪拿起来,转了一圈,说:你抬头。
她抬起脸。
两个人的眼睛对上。
她眼睛里的黑是完整的,瞳孔和虹膜的边界分不清,都是黑的。
眼眶里没有泪,没有水光,没有情绪。
不是她压住了情绪,是从这双眼睛里,情绪作为一种功能已经被关掉了。
他在她的眼睛里找东西。
不是找旧情,是找自己的倒影。
他能看到她瞳孔里有两个极小的亮点,那是殿里的蜡烛。
但他看不到自己在里面的任何痕迹。
她看着他,像看一面墙壁、一根柱子、一扇关着的门。
赵珩把手里的银簪放在矮几上。簪尖朝外,如意头对着茶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