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下唇往下松了一线,牙齿之间的缝隙从外面能看到一点舌头的前端。
他的眼睑往下压了半寸,不是闭眼,是那个位置上的肌肉自己松了,像一扇门不再被手扶着。
他今夜和五个女人做了所有事。没有一件事碰到他。
这个宫女什么也没做。碰到了。
然后阿萤敛下眼。
她的眼睑合下来,慢慢合,睫毛在烛火里往下扫,像幕布落下来。
不是躲。
是,收。
她的目光轻飘飘地退出去,没有惊动任何东西。
她回到矮几前。
弯腰,端起铜盆,盆里有他用过的毛巾。
毛巾沉在水底,水面晃了一下,一滴水从盆沿溢出来,落在她袖口上。
她把盆端起来,往外走。
走了三步。然后停住。
她没有转身。背对着他。她的肩膀在灰布裳里微微缩了一下,不是怕,是冷。殿外的霜气从门缝里钻进来,贴在她的后背上。
然后她继续走。推开殿门,只推开刚好够她侧身出去的缝。她侧身出去,铜盆先出,然后是脚,然后是她整个人。
殿门合上了。
赵珩独自站在殿中央。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张着,掌心朝外,和他刚才把手从她面前放下来时一样。
他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
虎口那道薄茧在残余的烛光里还是看不出来。
外面的霜在灰蓝的晨光中结了一层,薄薄的薄白,贴在廊砖上,贴在檐瓦上,贴在铜鹤的翅膀上。
王德全靠在廊柱上睡着了,纱灯里的蜡烛已经全灭,只剩一根焦黑的灯芯竖在铜座里。
殿角的漏刻滴了最后一滴水。水面低于铜管口,漏壶空了。
冬至的卯时,天还没亮。
但黑暗的密度变了,不是变亮,是变稀。
从实心的黑变成了半透明的灰。
窗纸上开始有极模糊的轮廓,不是光,是光要从地底翻上来之前的预告。
赵珩走到窗边。推开窗。冷空气涌进来,这一次他没有缩。他的脸迎着风,皮肤上的毛孔全部收缩。鼻子里吸进去的气是冰的,但肺没有不适。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五个名字。
酉时在西暖阁里折了两折塞进袖子的那张。
把它展开。
纸已经皱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
馆阁体三行并列:苏氏十七,郑氏十六,吴氏十五。
空一格:柳氏二十六。
再空一格:阿史那氏二十。
最下面,王德全的笔迹,墨淡,字小:沈氏三十五。
他看了一遍这五个名字。从上到下。然后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把纸放在窗台上。窗台上有一块凹下去的砖,常年关窗时窗框磕的,大小刚好能压住一张折过的纸。他把纸压在凹砖下面。
然后转身。回到床沿坐下。和酉时在暖阁里批折子时一样的姿势,背不靠床,脚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