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的手握紧了艾琳的肩膀,力气大到她的骨头——如果她还有骨头的话——被捏得咯吱响。
她没有喊疼,只是用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在这个过程结束的时候,我的意识应该消失。没有大脑,没有神经,没有一切与意识相关的物质基础,我变成一具空壳。但我的意识没有消失。我漂浮在黑暗中,像一滴墨水落在了无尽的黑色海洋里。我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但我还在。我在思考,在感受,在困惑。然后我感觉到那块石头。我就在它里面。我的意识、我的灵魂、我的血肉所化成的黑色液体,全部流进了那块拳头大的黑色石头里。石头变成了一个容器,一个炼金坩埚。在石头的内部,一切都在重组。我的血肉在跟某种更古老、更纯粹的物质融合。深渊之泪不再是石头了——它在跟我融合,它的物质在跟我的物质混合。这不是毁灭,这是炼成。我的身体没有被摧毁,而是被重炼成了一种全新的形态。”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黑色的、光滑的、没有指纹的手。
“黑色的胶质。光滑的,有弹性的,密度极高的,完美的胶质。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从一滩液体重新凝聚成人形——没有骨骼,没有肌肉,没有内脏,从头到脚都是同一种材料,但那种材料的密度可以随着意识微调。奇怪的是,我的人类骨骼仿佛还在身上——我能感觉到它们的轮廓,它们的形状,它们支撑着我身体的每一个关节。但它们已经不在了,只是胶质模拟出了它们存在过的所有痕迹。我睁开了眼睛。纯黑的、光滑的身体躺在实验室的石板地面上,周围是熄灭的符文和碎裂的银粉痕迹。我慢慢地坐起来,黑色的胶质身体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黑色的、光滑的、没有指纹、没有掌纹、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细节。”
她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然后我看见了旁边地面上的一样东西。”
“什么?”西尔维娅问。
“我自己的皮。”艾琳的声音很平,但雷恩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完整的、精致的、从头顶到脚底完美无缺的人皮。它像一件被脱下来的连体衣一样摊在地上,在残余魔力的微光中泛着温润的、肉色的光泽。我认出左膝盖上那块疤,认出小腹上那颗痣,认出右手中指上那个因为常年握笔而磨出来的薄茧。我的身体在转化的过程中,把原来的皮肤完整地剥离了下来。血肉和骨骼都被重炼成了黑胶质,只有这层外壳被保留了下来——空荡荡的,柔软的,像一个等待被重新穿上的壳。”
“你穿上了?”西尔维娅的声音压得很低。
艾琳没有直接回答。
她的手臂忽然像黑色的液体一样向前延伸,跨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五指张开,精准地拿起了窗边肉色人皮然后手臂缩了回来,人皮被放在她旁边的沙发上。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皮,然后身体开始变化。
纯黑色的胶质从她的身体表面开始涌动,像一层活着的液体,从她的肩膀、胸口、腰腹向下流淌。
她的身体在那层液体的包裹中逐渐缩小、软化、失去人形,像一滩黑色的水,无声地、缓慢地蔓延到地毯上。
那滩黑水漫上了人皮的脚底,从脚趾开始,像水倒进一个空容器,沿着小腿向上填充——膝盖、大腿、腰腹、胸口、手臂,最后是头。
黑色的人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人皮渐渐鼓了起来,淡金色的头发垂散在地毯上,灰蓝色的眼睛紧闭着,左脸颊上那颗小小的痣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她睁开了眼睛。
“那天,我看着镜子里的我,跟从前一模一样。我说:‘你好。’声音回来了。温暖的、略带沙哑的、属于艾琳·冯·黑斯廷斯的声音。”
西尔维娅盯着她,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雷恩也没有说话。他伸手握着艾琳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蹭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