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致廉读书也好。不是那种熬夜苦读的好,是很轻松的好。他似乎天生就知道怎么应付考试,怎么讨老师喜欢,怎么在所有需要“优秀”的场合恰如其分地表现出色。而他呢?他成绩普通,扔进重点中学的排名表里,前五十找不到他的名字,后五十也找不到,就那么不上不下地卡在中段,像一块拼错了位置的积木。老师对他的评语永远是“聪明但不努力”,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不努力,是努力了也只能到这个程度。如果他没有走上艺术这条路,没有靠跳舞和演戏闯出点名堂,他现在大概就是那种花一笔钱送去国外、混个野鸡大学文凭、回来在自家公司挂个闲职的富二代——所有人心里都是这么想的,他也知道。他甚至想象过那个平行时空里的自己: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坐在会议室后排,开会时不敢发言,下班后无所事事,靠着家族的面子在圈子里勉强维持体面。那个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让他后背发凉。
而隋致廉呢?隋致廉永远是隋致廉。他可以坐在爷爷身边陪他下棋,可以在董事会上被那些老臣围着请教意见,可以在家族聚会时理所当然地接受所有人的注视。他什么都不用争,因为他生来就拥有了一切。而他连嘉煜呢?他拼死拼活练舞练到膝盖积水,不过换来一句“这孩子跳舞还行”;他在剧组熬了三个月拍完一部戏,回家吃饭时爷爷只会问一句“累不累”,然后话题又转回到隋致廉最近谈的那个项目上。他不是不被爱,只是那种爱里总带着一层淡淡的、无法穿透的距离感。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他——看得见,但不够清晰。
他什么都占了。事业、地位、那些老臣的拥护、长辈的偏爱,甚至连他妈都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那一边。他明明已经拥有了那么多,为什么还非要来抢他那一份?
那是他的妈妈。
不是隋致廉的妈妈。是他的。
是那个在连家这个人人讲究含蓄克制、爱要藏在规矩后面的大家族里,唯一一个从不掩饰对他偏爱的人。连家的人表达爱意的方式是迂回的,是过年时多包了一个红包压在茶杯底下,是出国回来随手放在玄关的一盒茶叶,是饭桌上轻描淡写的一句“最近辛苦了”。所有的关心都得包裹在一层得体的外壳里,不能太浓,不能太烫,否则就显得失了分寸,没有连家人的体面。
但他妈不是。
他妈是那个会在所有人面前,大大方方地把他爱吃的那盘菜转到他的方向的人。是那个在家庭聚会上,所有人都围着隋致廉问学业和项目时,她会端着茶杯走过来,旁若无人地问他“今天吃饱了没有”的人,是永远会坚定守在他身边的人呢。
她从不掩饰自己的偏心,也从不在意别人怎么看。
那是他的妈妈。是那个他小时候发烧,她不让佣人插手,自己搬了一把硬木椅子坐在他床边守了整夜、天亮时旗袍压出了深深褶皱的妈妈。连家的规矩是孩子生病自有家庭医生和保姆照料,母亲不必亲自守夜,更不必亲手端水递药——那是“失了身份”的事。
可她偏不。她就那么坐着,每隔半小时探一次他的额头,毛巾凉了就换,水凉了再倒,一整夜没有合眼。第二天早上他迷迷糊糊醒来,看见她还坐在那里,旗袍的下摆皱成了一团,头发也有些散了,可她看见他睁眼,第一句话是:“饿不饿?妈妈让厨房给你煮好吃的,今天可以吃一个小蛋糕哦。”
那场病好了之后不久,她就带着他和他爸,再一次、彻底搬出了连家老宅。
没有争吵,没有摔门,没有任何一场轰轰烈烈的决裂。她只是在一个寻常的下午,收拾好了行李,牵着他的手走出了那扇雕花铜门。他那时候还小,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只觉得新房子里的阳光比老宅亮堂许多。长大后他才慢慢明白——她是在用那座宅子里的人最能听懂的方式告诉他们:我的儿子,不需要在那个压抑的环境里长大。他可以不用看长辈的脸色过日子,不用在饭桌上练习察言观色,不用为了讨谁的欢心而学会收敛自己的光芒。他只需要做她自己养大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