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实际上冈田先生并不怕他。他是外来投资者,这没错,但日方工厂建在爱尔兰,是为了获得一个“本土企业”的壳,借以打开欧盟市场,回避欧盟市场的高税收。那间工场虽然在当地招募了百十个人,但各级主管基本上都是日本佬……好吧,他们都是稻川会派往欧洲的实习生。
抱着如此目的而来的日本佬,生活非常自闭。他们缺乏融入当地社会的主动性,下班后很少去当地酒吧咖啡馆消磨时光,最喜欢做的就是聚集在工场附设的日式食堂,饮着日式清酒,吃着日本寿司、醉醺醺的听歌舞伎唱歌跳舞。
他们关起门来自成一个世界,方.格林勾引不到他们,这群人或多或少的有稻川会背景,十个人里有七八个是能打、能砍、杀人不眨眼的货,方.格林找茬找不到他们,硬啃又担心崩了牙,所以这伙日本人是科尔雷恩的另类存在。不,确切的说,这伙人虽然住在科尔雷恩,实际上他们依然在日本。
他们与当地人格格不入,幸好他们也不打搅当地人生活,所以方格林转身忘了这伙人的存在。一年又一年过去了,科尔雷恩这座城市大约也忘了有这么一伙人……哦,除了布莱尔没忘,他还不知什么时候勾搭上日本人。
冈田先生对当地无欲无求,手下又都是一群硬茬,他当然不怕方.格林的勒索。此前方.格林曾想从对方购买一批化学药品,用于提纯某些东西……当然,这笔货他想采取抵押付款方式,但遭到对方很客气很委婉的拒绝。对方摆出不想跟他发生生意往来。方.格林运了很久的气,终于像往常一样,把对方彻底遗忘。
所以。所以冈田先生无需讨好他,却从不怕他的势力。在方.格林日暮途穷的时候,冈田先生猛然提出抵押贷款。方.格林第一个念头是:这厮想捡便宜。
所以他第二个念头是:这家伙怎么如此无耻,居然想趁火打劫我方.格林?
方.格林是个多疑的人,别人只想到两步棋,他想到第三步——这厮敢接受我的抵押品,不知道我方.格林抵押给别人的,别人从来拿不到手吗?他究竟有什么依仗敢拿我方.格林的抵押品,难道他不怕……
他不怕什么?想到这一点,方.格林渐渐地有点毛骨悚然的感觉。他仿佛身处森林中,周围全是窥伺的狼群,人人都在等待他松懈的那一刻,只要他露出一点胆怯一点疲惫,他马上会被蜂拥而至的狼群淹没。
他方.格林历经险境,亲自执行过多少屠杀行动,无论往昔身处什么样的绝境。他从不犹豫从不心软从不恐惧从不孤独,但这一刻,莫名其妙的,他感觉到一阵阵害怕,感觉到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曾经的森林之王。虎狼都在他面前瑟瑟发抖,突然有一日,一只绵羊冲着他微笑,声称我不怕你……这是什么样的诡异?这诡异当中又蕴含着多么大的恐惧?
难道如今,我已经沦落到连绵羊都来清算的地步吗?
单纯的抵押贷款,冈田先生绝对是帮了方.格林大忙,但如果最后,冈田先生确实能拿到抵押品,那就是想占我便宜了。银行办理抵押贷款,是货值的三分之一额度。一件货物原来值十元,银行贷给你三元。你还不起贷款,银行把抵押品五折拍卖,三折还本两折是利息……当然,如果抵押物是艺术品,考虑到艺术品不断涨价,银行给出的贷款额度要稍高点,最高能达到最后一次拍卖价的八折。
可如今没人敢给方.格林贷款了。在这种情况下,不怕他势力的冈田,肯定会对抵押品压价估值,而且肯定不可能按三折进行贷款。如果对方能保证拿到抵押品——这不是趁火打劫是什么?
方.格林闭上了眼睛,进一步深思:人们都怕我什么?冈田如今怕不怕这些?他看到了什么我没看到的,以至于他向我伸手?
过去人们怕我的打手,怕我的无赖——我抵押的房产,里面住上人,或者出租出去经营,那些家伙即使拿上房契,赶不走我的人,抵押品无法变现,只能任由我磋磨。
至于我抵押的艺术品——他们不敢把艺术品从我房内取走,因为我会派人偷派人抢,到时候东西回到我手里,他们还要赔偿我艺术品的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