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居家T恤和深蓝色的弹力牛仔裤,头发已经放下来了,披在肩上。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水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在灯光下形成一道小小的白雾。
她看见我出来,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然后拍拍身边的位置。
“曦曦睡了?”
“睡了。今天比平时还快,大概是骆驼太丑了把她吓晕了。”我在她身边坐下,手臂自然地搭在她肩上。
她顺势靠过来,头枕着我的肩膀,把腿蜷起来缩进沙发里,整个人像一只收了壳的蜗牛。
安静了一会儿,客厅里只有落地灯轻微的电流声和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她的脚趾碰着我的腿侧,有点凉,我把手覆上去,她轻轻缩了一下,然后放松了。
“老公。”
“嗯?”
“兰州那边怎么样?工程还顺利吗?”
“顺利。就是沙尘暴太厉害了,停了三天工,不然也不会提前回来。”
“那你还不如在那边多玩两天,到处逛逛什么的。”
“没什么好逛的。光秃秃的,连棵树都难找。”我顿了顿,“再说了,想你了。”
她又笑了,这次没有说油嘴滑舌。她在我怀里拱了拱,找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我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还有糖醋排骨的余香和桂花的甜腻味,厨房水龙头在滴水,隔几秒一滴,打在洗碗池的不锈钢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主人低声呵斥了一句。
这些细碎的、日常的声音像是在给我打气——这个家是真实的,这份爱是真实的,那些藏在暗处的欲望也是真实的。
真实的东西,就应该放在阳光下。
“老婆。”
“嗯?”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她大概感觉到了我语气里的郑重。
她从我肩上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种紧张很淡,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但被我捕捉到了。
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转过身面对我。
“什么事?”她的声音平静,但膝盖微微并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T恤的下摆。
这些小动作她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
我了解她,就像了解我自己。
我看着她。
她坐在我面前,头发披散着,脸在落地灯的暖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这张脸我看了十几年,从高中看到现在,从青涩的丑小鸭看到如今的明艳少妇。
我知道她每一颗痣的位置——左边颧骨上一颗,颜色很淡,不凑近看不到;右手手腕内侧一颗,是圆的,她小时候以为是脏东西拼命擦结果擦破了皮。
我知道她左眉尾那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从秋千上摔下来磕的,缝了两针,拆线那天她哭得整条走廊都听见了。
我知道她紧张的时候会绞手指,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多眨两下,高潮的时候会咬住下唇偏左的位置。
她的每一个秘密都刻在我心里,而今天,我要把她自己的秘密也还给她。
“你还记得你去团建之前跟我说过的那句话吗?”我轻声开口,“你说你不是个好老婆。我问你为什么,你说你不知道。其实你知道。只是你不敢说。因为你怕说出来,我会看不起你。”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浅的、像水面薄冰一样的紧张。
她没有低下头,也没有移开目光。
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