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连妻子都停下了给曦曦夹菜的动作。
“许总?你们公司那个许总?”我吃了一惊。这倒不是装的,我是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嗯。”三叔公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学生,“她说我住地下室太潮了,对她身体不好。她……她在浦东有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让我过去住,顺便帮她照看房子。”
“那你怎么想的?”我问。
“我……我也不知道。”三叔公抬起头,眼神在我和妻子之间游移了一下,“我跟她,年纪差那么多,又没名没分的,住过去算什么。但她……她挺坚持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看着他的脸。这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有犹豫,有为难,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是真的在为难。不是为了在妻子面前演戏。
“许总人不错。”妻子忽然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离婚这么多年,一个人带孩子,也是挺不容易的。她要是真心对你好,你就别辜负人家。”
她说这话的时候,筷子一直在盘子里拨弄一块香菇,从左边拨到右边,又从右边拨到左边,始终没有夹起来。
“可是……”三叔公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妻子终于夹起了那块香菇,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你一个人住地下室也不是个事,有人照顾你,我跟段飞也放心。”
“绮彤说得对。”我接过话头,“三叔公,你要是觉得许总是真心对你好,就别想那么多。年纪不是问题,名分也不是问题。过得好就行。”
三叔公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那……我再想想。”
他端起酒杯,又放下,反复了几次,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妻子给曦曦擦了擦嘴,站起身来:“我去盛饭。”
她端着碗走进厨房,背对着我们。我看见她的背影挺得笔直,肩膀端得很平,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维持这个姿势。
三叔公的目光在她背上停了一秒,然后收了回来,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
“喝吧。”我给他倒上,“今天高兴,多喝点。”
他把酒杯举起来,在灯光下晃了晃。那透明的液体荡起层层波纹,像他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全是岁月。
“飞仔,”他说,声音有些发涩,“你是好孩子。绮彤也是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
然后他仰头,又把一整杯闷了下去。
那天晚上,三叔公喝了不少。
我没有灌他,是他自己一杯接一杯地喝。
喝到后来,话也多了起来,开始说起他当兵时候的事。
说他第一次上战场,怕得要死,班长一脚把他踹出战壕,他才发现自己其实没那么怕。
说他在猫耳洞里蹲了三天三夜,最后等来的不是敌人,是换防的战友。
说他退伍那天,班长给了他一根烟,两个人蹲在营房门口抽完,谁都没说话,就走了。
他还说了很多,关于三叔婆,关于两个儿子,关于这辈子受过的苦和失去过的人。说到最后,他的眼圈红了,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妻子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她的眼眶也红了,但同样没有掉眼泪。
曦曦早就在沙发上睡着了,我抱她回房间,给她盖好被子。回到客厅的时候,三叔公已经趴在桌子上,像是醉了。
“我送他回去吧。”我说。
“你喝了酒,怎么开车?”妻子站起身,“叫个代驾吧。”
“不用,我打车送他,明天再来开你的车。”
我把三叔公扶起来,他的胳膊搭在我肩上,很轻。这个精瘦的老人,喝醉了以后更轻了,像一片干枯的树叶。
送到值班室门口,我帮他开了门,把他扶到床上。他躺下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我凑近了些,听到他说的是“对不起”。
是对谁说的?对我?对妻子?对三叔婆?还是对他的两个孩子?还是对许妍?
也许都有。也许都不是。
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床头,转身离开。
回到家的时候,妻子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她背对着我,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她停住了动作,但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