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哦,好啊。”
“正好趁你不在家,我想着好久没跟他聚了,叫过来喝一杯。”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她的脸,观察着她的表情。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异常。只是嘴角的弧度稍微收了一点,说话的时候多眨了两下眼睛。
“那我去洗个澡。”她转身进了卧室,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关上的卧室门,心里想:这就是进步。
以前的她会慌乱到把东西放错位置;现在的她,只是笑容短暂僵了一秒,然后就能若无其事地应对了。
她在学着面对。我也在学着。
傍晚六点,三叔公来了。
他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格子衬衫,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二锅头和一袋花生米。
进门的时候他先跟曦曦打了招呼——曦曦还记得他欠自己一盒冰淇淋,他赶紧说下次一定带,态度诚恳得像在跟领导汇报工作。
然后他朝我点点头,眼神扫过正在厨房里忙活的妻子,一秒都没有多停留。
“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我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
“总不能空手来。”他换鞋的动作有些笨拙,大概是那双手还有些不灵便。
“手怎么样了?”我问。
“早好了,就是变天的时候有点酸。”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没啥大事。”
妻子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他,表情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三叔公来了,快坐。菜马上就好。”
“好好好。”三叔公搓着手,在沙发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曦曦凑过来,打量着他:“太叔公,你今天穿得好帅。”
三叔公被这话逗得笑出了声,脸上那些刀刻般的皱纹全挤在一起:“是吗?太叔公也觉得自己今天挺帅的。”
“不过还是没有我爸爸帅。”曦曦补充了一句。
“那是那是,你爸爸最帅。”三叔公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落寞。
我想起了他去世的儿子,那两个永远不可能再跟他一起吃饭的儿子。他也曾像我现在这样,被自己孩子的童言无忌逗得开怀大笑吧。
饭菜端上桌。
四菜一汤,红烧鲫鱼、回锅肉、香菇青菜、凉拌黄瓜,再加一锅番茄蛋花汤。
都是家常菜,色香味俱全——妻子的手艺确实越来越好了。
“绮彤这手艺,赶上饭店了。”三叔公夹了一筷子回锅肉,赞叹道。
“三叔公过奖了。”妻子微微一笑,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鱼肉,“多吃点。”
这个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暧昧,像极了晚辈孝敬长辈。但三叔公还是微微僵了一下,然后低着头把那块鱼肉扒进嘴里。
我开了酒,给三叔公倒满,自己也倒了一杯。妻子不喝酒,倒了杯果汁,坐在一边。
“来,三叔公,喝一个。”我端起酒杯。
两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二锅头的烈性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让人精神一振。
“飞仔,这些年,多亏了你们照顾我。”三叔公放下酒杯,忽然正色道,“要不是你跟绮彤,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说这些干嘛。”我摆摆手,“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说这个词的时候,眼神不经意地扫过妻子。她正在给曦曦夹菜,表情没有变化。
“对,一家人。”三叔公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低,“一家人……好。”
他自己又倒了一杯,仰头闷下去。这次没有咳嗽,只是一口吞下去,像是要把什么话咽回肚子里。
“三叔公,少喝点。”妻子开口了,语气淡淡的,“你这身板,比不了年轻人。”
“知道,知道。”三叔公放下酒杯,搓了搓手,“其实……我今天来,也是想跟你们说个事。”
我放下筷子,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许总……就是许妍,她……她让我搬去她那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