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的第一页,日期是五个多月前。
我记得那个日子。
那天三叔公的手还没好全,妻子帮他洗澡,他在浴室里射了她一脸。
那天晚上我在西北的酒店里对着手机屏幕,鼻血滴在键盘上。
那天她第一次在日记本上写下了这行字。
此刻我们盘腿坐在卧室的大床上,台灯调到最暗的那一档,暖黄色的光圈只够照亮枕头周围这一小片区域。
曦曦早就睡熟了,卧室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的沙沙声和我们两个人的呼吸。
妻子把那本粉色的硬壳日记本放在我面前,然后退到床头那边,抱着膝盖坐着。
她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翻开封面。
她的手指攥着睡裤的裤腿,指节微微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看得出她在紧张——那种紧张不是害怕,更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明知道不会掉下去,心脏还是跳得厉害。
“从第一次跟三叔公发生关系以后开始写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隔壁的女儿,又像是怕吵醒她自己,“里面记了我每一次的感受,每一次的自责,每一次控制不住自己。我本来打算哪天撑不住了就把它烧掉。但是现在我想给你看。”
我把日记本放在腿上,没有立刻翻开。
我看着她。
她的脸在台灯的暖光里显得格外柔和,但柔和里藏着一根绷得很紧的弦。
她的手指还在攥裤腿,指节白得像是要把布料攥出洞来。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等我的反应,等我的审判,等我把这本日记扔在地上说“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她等了五个多月了,从写下第一行字的那天就在等这一刻。
“你写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我没急着翻开,先问她。
她愣了一下。“什么?”
“写这些的时候。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一笔一画地写。写完之后是什么感觉?”
她想了想,松开了攥着裤腿的手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写的时候会哭。但写完之后会松一口气。就像把什么东西从胸口搬出去了,放到纸上,胸口就能喘气了。但第二天又开始积攒,第三天又满了,又得写。就像一个永远倒不完的垃圾桶。”
“那这本日记不是你的罪证。”我把日记本举起来,在灯光下晃了晃,“是你的垃圾桶。你把你最不敢说的东西都倒进去了。现在你把垃圾桶交给我,让我翻。”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她咬了咬嘴唇,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你能不能不这么煽情。我好不容易不哭了。”
“我没煽情。我是认真的。”我把日记本放在床上,翻开了第一页。
她的字迹挺秀气的,一行一行很整齐。
第一行写的是:“段飞,对不起。我今天做了一件可能会让你恨我一辈子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你。也许我永远不会让你知道。但我想写下来,至少我自己知道,我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我看着那些字,想象她坐在书房里,台灯开着,整栋楼都睡了,就她一个人握着笔,对着空白的本子发愣。
她大概写了好几个开头,都撕掉了,最后只留了这么一句话。
对不起。
没有解释,没有推卸,就是对不起。
“第一句写得挺好的。”我说,“至少比我的字好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很轻很轻地翘了翘。
“你念出来。”她忽然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要默读。念出来。我想听。”
我看看她,又看看日记本,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段飞,对不起。我今天做了一件可能会让你恨我一辈子的事。”
她的身体在听到自己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轻轻抖了一下。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两只眼睛。那两只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你。也许我永远不会让你知道。但我想写下来,至少我自己知道,我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我继续往下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