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很快就到了。
上午妻子把曦曦送去岳母家,回来以后在衣柜前面站了很久。
她已经把白衬衫穿上了——就是阿杰拍过的那件,修身款,扣子系到锁骨,下面配深蓝色弹力牛仔裤,脚上是白色帆布鞋。
她对着镜子反复调整扣子的位置,把领口往外翻了又翻,最后系到最上面那颗,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涂了一层薄薄的唇釉,又从梳妆台上拿起那支蜜桃味的,在嘴唇上轻轻点了一下,用指尖晕开。
“这样会不会太淡了?万一他以为我没化妆怎么办。算了,淡就淡吧,反正不是去相亲。”她把唇釉放回梳妆台上,转过身来面对我,深吸了一口气,“走吧。”
从岳母家出来的时候,妻子在副驾驶上坐了五分钟没说话。
车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稀疏的影子。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牛仔裤上轻轻敲着——每次紧张的时候都是这个节奏,从高中到现在没变过。
“你跟老张约的是几点?”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点。
“两点。还有一个小时。”
“那我们提前到了怎么办?”
“在车里等着。”
“等着多傻。万一他提前到了,看到我们坐在车里不下去,还以为我们怂了。”她把遮阳板翻下来照了照镜子,用手指把眉毛理了理,又把嘴唇上那层蜜桃味唇釉抿了抿,抿完了自己嘟囔了一句,“又不是相亲。”
“你从早上到现在换了三件衬衫,最后穿回第一件。这不是紧张是什么?”
“不是紧张。是重视。”她把遮阳板啪地合上,转过头来看我,“第一次见网友,穿什么代表态度。穿太正式显得紧张,穿太随便显得不尊重。这件衬衫我上班也穿,拍照也穿,见网友也穿——说明我把见网友和上班、拍照放在同一个重视级别上。这叫专业素养。我以前在公司给客户做提案的时候,也这样。”
她说到“专业素养”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
那个表情我太熟了——每次她给自己找台阶下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
明明紧张得要死,嘴上还要逞强。
但她的紧张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紧张是手脚发凉、心跳加速、想逃跑。
她紧张是瞳孔放大、锁骨泛红、大腿内侧的肌肉轻轻抽搐——身体在期待,脑子还在嘴硬。
车开到静安寺附近,我在一条小马路边找到停车位。
慢时光咖啡馆在街角,木头招牌,落地窗,门口放着两盆绿植。
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去,能看到靠窗的位置空着,窗帘半拉着,原木桌面上投下一道光斑。
我们把车停好,提前了二十分钟,按妻子说的在车里等着。
她把遮阳板又翻下来照了一次镜子,确认唇釉没花,又拉了拉领口。
忽然伸手过来握了一下我的手。
她手心有一层薄汗,温度比平时高。
“进去吧。”我说。
“好。”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
咖啡馆的门推开,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一楼只有两个客人,一个在角落里对着电脑打字,另一个在翻杂志。
吧台后面的咖啡机正在蒸汽嘶嘶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深烘豆子的焦香。
妻子走在我前面,进门之后脚步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一楼,然后转向楼梯口。
她低声说了句“在楼上”,然后抬脚往上走。
木质楼梯踩上去吱呀吱呀响,她抓着扶手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二楼比一楼更小,只有四张桌子。
靠窗的位置空着,窗帘半拉,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原木桌面上投下一道光斑。
靠墙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男人。
深蓝色衬衫,戴眼镜,短发梳得整齐,鬓角有几根白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