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要不我们试试?”她笑了下,蹲在小皇孙身前,同他平视,“一个时辰,我来捏泥塑,小殿下来背《三字经》前一百字,如何?”
她说话轻柔得很,小殿下大抵没被人这样劝慰过,低头蹭鞋尖,试图讨价还价,“一百字啊,这么多......”
“我和殿下一样大的时候,就是用一个时辰背过的。”黎云书嘴上哄骗着他,脸色却真诚得不露半分端倪,“殿下肯定比我聪明,要不我们比比?”
谢初微微皱眉,“黎姑娘,这合适吗?”
“合不合适,要看殿下能否同意了。”
她站起身,问询般看向太子。小殿下瞧见太子阴沉的神色,像是怕他会拒绝,忙一挺胸膛,“好,我答应!”
太子的脸色虽然不好看,但见儿子千年难得一遇地愿意背书,一振袖,语气不耐,“你们看着办。”
须臾后,小殿下拿着书哇哇地背,黎云书在亭中安静地做着泥塑。
她问小皇子要什么,小殿下叫道:“鸽子!圆滚滚的那种!”
她点头,素手飞快地拿捏起陶泥,动作娴熟,把一众围观的人都看得呆了。
更关键的是,她捏了这么久,手上居然还白白净净的,没有沾染半点污渍。东宫人都目瞪口呆地看她手中的那块泥团,渐渐生出翅膀、变出脑袋,最终长满羽翼、栩栩如生。而她端坐在正中,姿势优雅至极,仿佛捏泥塑和提笔写字没有什么不同。
泥塑不应该是下等人才会的鄙陋活计吗?
怎么在她手里,就平添了创物者一般的气质?
其实陶泥风干很快,懂点技法的话,并不会沾染泥痕。
可惜东宫中的人大都知之甚少,在她安静的创造之下,无声转换了态度。
谢初忍不住问:“知事是从哪儿学来的?”
黎云书年幼时,家里一直做煎饼卖钱。她小时候试图多学些手艺赚钱,曾向隔壁捏泥塑的大爷学了几手。那大爷觉得她乖巧懂事,起先还愿意教,待得知她意图之后,气得胡子一颤,次日便把铺子搬到了另一条街。
她没了办法,只好自己琢磨。可手艺活有人带和没人带到底不一样,她琢磨了许久,总觉得不如人家捏的好,也就此作罢。
这些事情黎云书不愿多说,随意道:“以前在家时,闲来无事,跟人学了几手。”
而谈话的功夫,小皇子蹦蹦跳跳走来,“我背完了!”
“背吧。”
一百字三字经不算多,但对这个年纪的孩子而言,理解起来尚有些困难。小殿下呀呀背着,期间中断好几次,卡了壳。他向黎云书投去求助的目光,得她一句淡淡的“自己想”。
小殿下一撇嘴,“我想不出来。”
“那就没办法喽。”她有意拿起那只泥塑,“快捏好了,殿下再去背背吧,我的要求,必须是自己背下来的。”
于是小殿下一步三回头地瞧着鸽子,捂着耳朵闷头继续。
待他背完后,黎云书如约给了他泥塑。小皇子兴高采烈,一直在她身旁撒娇,“姐姐,你什么时候来教我呀!”
她看向太子。太子咳了一声,虽然还是觉得不合体统,但好歹儿子肯背书了。沉思再三后,他道:“随你。”
“那便每十日,我休沐的时候吧。”黎云书温柔地同小殿下商量,“如果你背完《三字经》的话,我便来教你,如何?”
*
她离了东宫后没几日,朝中传来诏谕,宣她入职刑部清吏司,十日后任职。
自此之后,黎云书有了俸禄,还在京城分了一间院落。那院子甚至不及她在关州故居一半大,毗邻京郊,更是冷清。所幸居住位置离刑部衙门尚近,路上能节省好些时间。
刑部十三道的清吏司均设有郎中、员外郎两名,主事八名。等圣旨到后的第二日,她便见到了她的上司:员外郎崔文景。
崔员外生得油光水滑、慈眉善目,纵使是见到职位比自己低的黎云书,也和蔼地嘘寒问暖。
黎云书当年做了不少功课,知道众人常常将“吏、户、刑、兵、礼、工”六部比作“富、贵、威、武、贫、贱”,而这刑部,当是六部中最威严的一个。
若非崔员外穿着那身官服,她几乎不敢相信他是刑部出身的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