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二人沉默之时,旁侧传来戚伯明的声音。
戚长缨下意识朝声音来处望去,便见戚伯明已脱了战甲,身上只着一身属于戚家军的暗红色中衣。
他的肩膀和腰侧裹着厚厚的纱布,底下隐隐渗出血色。
“父亲!”
戚长缨心中一跳:
“您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都是上过多少次战场的人了,还在这大惊小怪。”
说着,戚伯明闷闷咳了两声:
“……有线人来消息了,今夜,朝苏折损的不止夜袭赤烽关这一支队伍,他们的卡罗纳大营,以及准库勒山口驻地……两个地方上下兵士近六万人,无一生还。”
顿了顿,戚伯明望着戚长缨的眼睛,又道:
“平民那边也有情况……”
听见这话,戚长缨的心跳有一瞬的停顿。
他一时几乎忘记了呼吸。
闹了一晚上的风雪不知何时已悄悄停了,天地一时静得令人难以习惯。
戚长缨蜷起手指,如一尊冰凉坚硬的雕塑,等着戚伯明下一句话。
“……死了十几头羊,其他的……暂时没有异常。”
“……”
戚长缨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
是在为六万杀孽心痛惋惜,还是在为此事没有波及到平民百姓而感到庆幸?
“这件事情,我不过多评价,要如何处理,我全权交给你,无论什么结局,我都不再过问。”
戚伯明沉沉望着戚长缨:
“你总有一天要接过我手里的担子,戚长缨,战争,和主导战争的人,都要学会残忍。”
若说沈华容方才劝的是他今后面对溯离本人该拿出的态度,戚伯明这话,便是在提点他作为一个将领该如何看待今夜此事。
诚然,大澧和朝苏是敌对关系,朝苏夜袭赤烽关,不仅没能得逞还受此重创,站在他们的角度,当说一句大快人心、为此拍手叫好。
戚长缨也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应该觉得庆幸才对,甚至应该开始思考要怎么好好利用七月半的能力,去改变,甚至颠覆局势。
可是……
经此一夜,他需要下定的决心太多了。
他清楚地知道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做,可是心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在一遍遍否定理智为他规划的正确答案。
无论是诸葛溯离还是七月半,都是人,不是怪物,不该受到偏见排挤、特殊对待。
无论是大澧还是朝苏,都是人,没有任何一方该被压迫屠戮、受战争摧残。
或许他真的错了,生在这种时代、这种身份,善良是最没用的东西。
“……我去看看他。”
沉默许久,戚长缨只道出这样一句话,而后便向戚伯明抱拳行过一礼,转身离开。
沈华容瞧着想追,却被戚伯明抬手拦住:
“让他自己斟酌吧。”
“放他自己一个人,琢磨着琢磨着便又心软了,您还不了解他吗?”
沈华容急得连连跺脚。
“我便瞧瞧他能怎样心软、又能心软到怎样的程度。”戚伯明望着戚长缨离开的背影,眸色深沉:
“与其成日操心他的心性会不会在未来绊住他的脚步,不如现在就确定下来,他的善良到底是拖累,还是成事者必不可少的仁心。”
“……”沈华容抿抿唇,正想说什么,却见戚伯明纱布下的血色愈发浓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