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远之犯嘀咕了,难道自己真是冲动了?
看荀野这模样,都和离了还对自己礼遇有加,也不像是看不起锦书,要休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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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去了多时了,香荔回来报信,说郎君自入长安城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知他是寻太子去了,却不知去了何处,上东宫打听,都说杭远之不在。
孙夫人与杭锦书担忧他,一时头脑发热,铸成无法挽回的错。
只是这时不好惊动了家主,杭锦书把自己和杭远之身旁能调遣的人都秘密派出去寻人了,但一夜了也还没找见。
孙夫人去稳住杭纬,得知家主今日一早就任了,心下稍松。
杭锦书则在田庄等候消息。
春红早谢,夏日已深,晴晴翠翠的田庄外,到处是开垦的良田,隔着一道高高窄窄的围墙,交通阡陌上传来农夫和樵夫爽朗的笑声。
杭锦书看着天色逐渐晚了下去,她要上东门打听消息,摸着隐隐作痛的骨头,往东门踅过去,蓦然撞见一片翠意盈盈的梨林。
如今正值盛夏,梨树上挂满了浓叶,蓁蓁的,生气勃勃。
这种观赏梨木是难以成果的,结的果子又酸又涩,可是贵族喜欢,因它的花盛开之时,正是皎然高洁,如君子之风。
杭锦书隐隐看到梨树横斜交错的枝干里头有人,脚步一顿,须臾,那人从梨林了转了出来。
来人着一身品月色束腰的宽袖交领长袍,衣袖两边坠着团团的银线梨花暗纹,步履优容,面庞秀逸,颇有出尘绝俗之感,就仿佛三月烂漫的梨花,于枝头重现芳华。
杭锦书错愕地立在原地,等着他一步步走过来,瞳眸里多了经年未见的陌生,和短促的恍惚。
不知不觉间陆韫已经到了她的面前,他几乎还是从前的样子,儒雅精致的皮相贴着不浓不淡的骨,呈现出一种总是云闲风轻的风流,但这种风流是偏内敛的,温和、端方,谦谦有礼。
“阿泠。”
他唤她,没有一丝疏离,如昨日一般。
“多年未见,你认不出我了么?”
杭锦书终于回神,脑中此刻回想的,竟是荀野的一句话——
在陆韫回来的当天,她就向他提了和离。
她亦不知心底是何滋味,话到嘴边,哽了哽,勉强庄重起来:“师兄来长安了?”
陆韫颔首:“我已如约献上燕州,自是要辞去燕州一切重新回来的。”
杭锦书也点头:“师兄胸怀青云之志,才比子建,回长安也好,如此大有了用武之地,你为杭氏鞠躬尽瘁,想来伯父应当也会举荐师兄入朝。新朝初立,以师兄之才,一定大有可为。”
她不过寒暄客套,但陆韫却认真地凝视着她如今疏远平静的眼眸,一字字道:“我以后只在杭氏为幕僚,不入朝。”
杭锦书被他看得微微蹙眉,大概是陆韫与荀野不同的地方吧,她没有亏欠他,故而也无需厚颜躲闪,任由对方打量,她却岿然,身不动,心亦不动,只是礼节性追了一问:“为何。”
语气平淡,仿佛只是与一陌生人在此交谈。
陆韫无不失落,他缓缓折起唇角,“我陆韫,永不朝荀氏称臣。”
“为何?”
这一次杭锦书仰起了眸光。
对方没有回答,眼神却对她有了答案。
杭锦书不自在,指尖拂过腰间的青玉禁步,玉佩上圆润的青玉滑过指尖,沁起丝丝凉意。
她倏地嗤了一下,敛眸道:“愿你得伯父重用。”
她不愿与陆韫交谈,怕自己一不小心问起四年前,纸鸢断了线之后,他为何没再出现过,为何一声不响去了燕州,只留下一封要夺她性命的书信,害她病入膏肓,治了许久都不愈。
可是那样的答案,有何意义。
不过是年少的执着,在今天的她看来,知道了,除了让自己更加狼狈,别的便什么也不剩下了。
这时香荔带回了消息,道是四郎君回来了,杭锦书心中一松,转身向陆韫行了一礼,便告辞离去。
陆韫目送她离开,墨色的瞳仁下是一片如月照幽潭的寒辉。
兄长是回来了,但情况似乎也没好多少。
他是挨了打回来的,问是谁打的,他咬牙不说,但杭锦书有了猜测,在他揉胸口要传唤府医之时,颦眉对他说了一句:“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