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香荔帮村,杭锦书收拾得手忙脚乱,本就凌乱的脑子,像是被乱拂拭的琴弦,混沌地铮鸣,越乱,眼眶越热,泪水珠子似的滚落。
还是孙夫人看出女儿要远行,问也不问,便上来搭把手。
有母亲忙碌,杭锦书心下暖流激荡,被蒙蔽、被背叛的情绪,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她用力抱住了母亲,将脸颊埋入母亲怀中,一遇到难受的事便钻入母亲怀中,不知是每个孩子与生俱来的本能,还是母亲的温柔宽宏纵容了他们此等恶习。
孙夫人一手不忘了为她收拾衣物,一手抬起,轻抚女儿单薄瘦削的脊背,“阿泠,这长安这么乱,你要去哪里?”
杭锦书不肯说。
孙夫人却猜到了,“你知道太子的下落了?”
杭锦书微微怔忡,目光讶异,不知娘怎会知晓。
孙夫人摸着女儿香软柔嫩的脸颊,低低地道:“你是我生的,你想什么,为娘怎么会不知道?从太子被废黜开始,你便魂不守舍,食不下咽,你嘴上不承认,但心里喜欢他,娘怎会看不出?”
杭锦书内疚:“我怕娘怪我。”
孙夫人反问:“怪你?”
她顿了一瞬,一时便顿悟,嗟叹起来,“对了,我一脚踏进这趟浑水里,弄得一身污泥,抽身不得,做了你前头的覆辙,你怕我怪你还认不清现实。”
杭锦书心里的罪恶感更浓了,她低垂下了螓首,嗓音闷闷的夹杂鼻音:“娘,女儿不孝,可能一段时间内都不能在你跟前尽孝了。”
孙夫人捧住杭锦书柔滑的脸蛋,慈爱宽容地揉捏了几下,然后放了手,“你哥哥要去蓟州那会儿,我也不让他去,可他一定要飞走,娘也没有阻拦啊。你们都是我的孩儿,我知晓,外头的天地终归要你们自己去闯,就是受了伤撞了南墙,疼痛伤心,你都得自己担着,娘不可能不放你们长大。”
杭锦书热泪盈眶,她张开两臂,以成鸟宽大的翼展,包揽住母亲如今已经比她要单薄的纤瘦身体,亲切依恋地蹭着母亲的颈,安神皈依了片刻。
除了母亲,这个家里其他人都不必知道她的动向,杭锦书谁也没有惊动,趁天色扔早,她拎上包袱,步出田庄,找到拴在西门后边老柳树下的伊纥曼,牵马执缰,策马而行。
孙夫人则谨记着女儿临走之前的交代,叫来了香荔。
香荔跟了女儿多年,到底是有旧情,处置她,女儿不忍。
这个恶人,便交给自己来做。
香荔得知夫人传唤,心如死灰,她面色灰败地来到孙夫人房里,等待审判。
向她这等吃里扒外、目的不纯的下人,在杭氏是不允许的,被赶出府去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但赶出去也有几个去路,端要看这名门望族会否真的给予她一条生路。
这时候陆郎君不会出手救她,郎君用了多年经营,才登上杭氏花厅,成了杭氏离不开的家臣,这件事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承担后果,取其轻重,都由香荔首当其冲。
香荔等着孙夫人的质问。
但上方始终没有传来疾言厉色的叱责,反倒有一道怜悯的叹息笼罩下来,香荔呆滞住了,一抬眼睛,看到孙夫人还像从前那般温和看着自己,不像是要将她驱逐的样子,香荔的眼泪霎时流下来了。
“好孩子,你告诉我,你是一开始便受陆韫提携入府的么?”
香荔呆傻着,但还知道摇头算作回话。
孙夫人明白了,又问:“入府之后,陆韫又找到你,给你好处?”
香荔又点头,又摇头,这看得孙夫人惊奇,香荔哽咽着道:“奴婢初入杭家时,被顶头的嬷嬷坑害,吃不饱饭,还要干最多的活儿,大冷天她派我去河边浣衣,我一不留神滑进了冰河里,要不是陆郎君救了我,奴婢真个便要死了。救命之恩,不敢不报。”
早在陆韫与娘子相好的时候,香荔便已经是陆韫的亲信了,因此不算是后来叛主。
香荔忠心陆韫倒是一以贯之,孙夫人不喜欢有人朝秦暮楚,哪怕是弃暗投明也不喜欢,香荔不曾变过初心,反倒让她生出几分敬佩。
“你还没害过我女儿,”孙夫人温声道,“你陪她嫁去北疆,也吃了一些苦头。但你也要明白,既并非一条心,便不适宜再居于一个屋檐下。”
香荔的两条热泪涌出了眼眶,她知道,自己终究是留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