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不能说。
“该。”我说。
母亲没有回应。她继续走着,目光看着前方,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但她的脚步,慢了那么一点。
姥姥家的院子·人丁凋零
姥姥家在县城老城区,一个带院子的小平房。铁门上贴着一副手写春联,姥爷的字,”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红纸已经有些褪色了,边角卷了起来。
我推开铁门,铁门的合页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往年春节,姥姥家的院子里总是一大堆人。
姥姥有三个子女,母亲是老大,下面有一个弟弟(小舅),一个妹妹(小姨)。
加上各自的家眷,往年至少要摆两桌。
但今年,
院子里只有姥爷一个人。
他坐在屋檐下的一把藤椅上——穿着一件旧棉袄,膝盖上搭着一条毯子。
看到母亲和我进来,他扶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
“来了?”
“嗯。”母亲走过去,”爸你坐着。”
姥爷老了。
去年还没有这么老,但现在他的背明显驼了。
眼窝深陷,眼袋松弛。
头发全白了,不是灰白,是雪白。
嘴唇有些发紫,心脏不好。
他慢慢坐下,动作比我记忆中迟缓了很多。
坐下后他咳了两声,不是痰咳,是干咳。
姥姥从屋里走出来,腰更弯了。以前她走路还利索,现在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地面是否结实。她看到母亲,嘴角动了动,想笑,但没笑出来。
“凤兰来了。”
就这一句。她走过来,拉住母亲的手,握了一会儿。母亲没有抽开手。
“小舅呢?”我问。
姥爷沉默了一下。”他,今年不来了。”
“为什么?”
姥爷没有回答。他拿起了桌上的水烟袋,咕噜咕噜地抽了两口——烟雾在他的脸前散开。
母亲替姥爷回答了:“你小舅妈,不让他来。”
我明白了。小舅妈,牛秀琴的妹妹?或者,牛秀琴本人已经进去了,小舅在这个节骨眼上,不想再跟这边的亲戚走动了。
“小姨呢?”
“你小姨,跟你姨父去广州了。今年回不来。”
六个人。我数了一下,姥爷、姥姥、父母、我自己,如果奶奶没中风,还在家里,那也只是七个人。
“往年多少?”我问。
没有人回答。
但答案大家都知道,往年至少十六七个。
两桌都坐不下。
小孩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大人们在屋里打牌聊天。
厨房里油烟滚滚,母亲和小姨在里面忙,姥爷在堂屋招待客人,整个院子热热闹闹的,从中午能闹到深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