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娘把茶盏放在桌上。
放的动作不重,但杯底碰触紫檀桌面时发出一声沉响——不是瓷器本身的声音,是桌子空腔里的回音,闷闷地从桌面往下沉。
堂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丫鬟们被遣出去了。
窗外的廊下没有脚步声,只有风从石榴树枝桠间穿过,叶子擦着叶子。
西门庆坐在她对面,隔着三步远的距离。
这三步是他进来时自己选的——月娘没有请他坐,他自己拉了椅子坐下。
椅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嘎——’。
月娘看着他。
她的坐姿很正,背不靠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没有绞紧也没有敲击。
她穿着秋香色褙子,领口扣到第二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髻上只插了一根银簪。
烛火在桌上跳了一下——窗缝里有风。
“金莲的事,我知道了。”她说。
西门庆的眉毛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左眉尾往上挑了一根头发丝的高度,然后落回原位。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住——食指刚抬起来要敲,悬在半空中。
“王婆那张嘴。”他说。
“不是王婆。”月娘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只茶盏的杯沿。
杯沿上有一小片极淡的唇印——她刚才喝过一口的位置。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画了一圈,指甲在瓷面上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呲’。
“阳谷县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在紫石街那边赁了房子,半月去了八回——这还用王婆来跟我说?”
她把‘八回’两个字放在指甲停住的那一瞬。杯沿上的摩擦声断了,字音落在安静的堂屋里,被她自己的呼吸接住。
西门庆没有说话。他在等她说出真正想说的那句话。椅子在他体重下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榫卯咬合声——他在调整坐姿,重心从左边移到右边。
月娘沉默了。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廊下的灯笼还没点——丫鬟们被她遣出去的时候忘了吩咐点灯。
堂屋里的光线是灰蓝色的,从纸窗滤进来,把她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暗的那半里,她的眼白是房间里最亮的东西,亮的那半里,她的嘴角在微微往下压。
她从鼻腔里呼出一口气——很慢,气流从鼻道通过时几乎没有任何声音,只有胸腔在缓缓收缩。
然后她把手从杯沿上移开,放在自己膝上,指尖压在膝头骨窝的凹陷处。
“我不闹。”她说。“但有一个条件。”
西门庆把身体往后靠了靠。椅背顶住肩胛骨,脊椎在藤条上压出两道平行的凹痕。“你说。”
“给她名分可以。”月娘的语速开始放慢,每个字之间的停顿都比正常说话长了半拍。
她的手从膝上抬起来,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拇指压在桌面,四指扣在桌沿下。
“但她进门前要给我磕头奉茶。排在——”
她顿了。
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然后又松开。
“排在我和瓶儿之后。”
西门庆的右手食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笃’——短而脆。不是不耐烦,是在算。月娘这个条件的真正含义不是排位。
“行。”他说。
月娘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