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莲推开租屋门的时候,西门庆正在看账本。
她的推门动作没有敲门。
门板撞在墙上——“砰”——闷的,被墙皮吃掉了大半的撞击声。
门闩的铁扣在惯性下晃了两下,打在门板上——“叮、叮”。
西门庆抬起头。
潘金莲站在门口。
头发散了——不是没梳,是梳好之后被风扯散的。
几缕碎发从鬓角挂下来,贴在脸颊上,发尾蜷在嘴角边。
嘴唇在喘气——不是跑过来之后的气喘,是呼吸节奏被恐惧搅乱之后的那种浅急。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褙子,领口系到了最上面那颗扣子——但扣眼和扣子对错了位,第二颗扣子扣进了第三颗扣眼里,领口歪向一边。
她的手里攥着一个东西。青缎面。鸳鸯戏水。边角沾着干泥。
西门庆把账本合上——“啪”——纸页叠纸页,轻而闷。
“他捡到了。”潘金莲说。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声带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不是哭,是紧。
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口被硬拽出来的,字和字之间没有正常的间隔。
她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次——“咕”——吞咽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清晰到两个人都能听见。
西门庆站起来。
从书桌后面走到门口,伸手去接她手里的钱包。
她没有松手——手指攥着钱包边缘,指节发白,指甲盖在青缎面上掐出了四道凹痕,缎面的绣线在她指甲下发出极细微的“沙”声。
他把手覆盖在她的手指上,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指节——掌心压住她的手背,指腹从她的食指根部推到指尖,把弯曲的手指捋直。
钱包从她掌心里掉下来——“噗”——落在他另一只手里。
“娘子。”他把钱包翻过来。
青缎面上的泥已经干了,干泥在鸳鸯图样的雄鸟冠羽上裂成细纹。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没有钱,没有纸条,没有任何能证明什么的东西。
“他在茶坊门口捡的。”潘金莲的嘴唇在动,但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到像是和自己说话。
她把手指从他手里抽回去,放在自己领口上——不是解扣子,是按着。
拇指压在歪掉的第二颗扣子上。
“他今天上午去了茶坊——不知道为什么去了那边——蹲在台阶下面捡到了这个。”
她把“不知道为什么”咬得很重。
牙齿在“知”字上磕了一下——上排门牙碰了下排门齿,“咔”——极细微的牙釉质碰撞。
武大郎从来不往紫石街去。
他不往那边去,是他的习惯,也是她的安全区。
今天他去了——这个安全区裂了一道口子。
“他什么都没说。”潘金莲的语速忽然加快,字从嘴里涌出来,像是之前被恐惧堵住的管道忽然通了。
她的手从领口上移开,在空中挥了一下——不是手势,是手指在说话时自己张开了,在空气里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到。
“他把钱包放在梳妆台上就出去了。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上面沾着茶坊门口的泥。他知道我去过茶坊了。前天去的时候王婆还骗他说我是找她说话——女人家的话——他信没信我不知道。但钱包在台阶下面,不是在茶坊里面。台阶。外面的台阶。我去茶坊从来不——”
她停住了。
自己把自己说到了死角。
嘴唇还张着,上唇和下唇之间拉开一小截湿润的空隙——唾液在唇间拉出一根极细的丝,丝断了之后她的下唇在空气里轻轻颤了一下。
西门庆把钱包放在桌上——“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