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疼,不疼——”他用袖子在椅子上抹了两下。袖子在椅面上从左到右拖了一道,又从右到左拖回来。“坐——坐这儿。这儿最亮。”
西门庆在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竹的,椅面上铺了一块棉垫。
棉垫上的布已经被洗得发白,但干净——是今天新洗的。
棉布底下还残留着皂角的苦味,被今天太阳晒过之后比平时更淡,但要凑近了才能闻到。
他坐下去的时候,竹椅的腿在泥地上滑了极短的一小截——“嘎”——他立刻用脚后跟把椅腿压住了。
潘金莲正端着菜从灶房往外走。
她今天穿的是豆绿色的短襦——和她第一次在王婆茶坊见他时穿的那件相似。
但领口的系带系得比平时紧,系带在脖子后面打了一个死结,结头收在衣领内侧。
手指在托盘边缘上绞着——大拇指从上面扣住盘沿,四指从下面托住盘底,关节微微泛白。
她看了他一眼——只一眼,视线从他的锁骨掠过。
那个位置她上次咬过的齿痕已经被新的衬衫领口遮住了。
她把托盘放下,开始往桌上摆菜。
四个凉菜:腌萝卜、花生米、卤豆腐、猪头肉。两个热菜:白菜炖粉条、红烧鱼。
鱼是武大郎今早自己去菜市挑的,挑的是最贵的那条——他平时从不买鱼,嫌贵。
他把鱼端上桌的时候,特意把盘子转了一下,让鱼头朝着西门庆。
盘底在桌面上转了半圈——瓷器在木面上磨出极细的沙沙声。
他的手指在盘子边缘停了一下,拇指压在盘沿的釉面上——拇指指甲缝里有今天揉面时塞进去的面粉,干了之后在指甲下形成一道白色的弧线。
“大官人吃鱼。”他把手从盘子上移开,在自己裤子上蹭了两下。
“这条鱼新鲜——鳃还是红的。卖鱼的说今天早上刚从河里捞的。我不懂鱼,但鳃是红的——这个我看得出来。”
他在说自己不懂鱼的时候,声音往上扬了半度。然后转头看潘金莲——“金莲,你给大官人倒酒。”
潘金莲拿起酒壶。
壶嘴对准杯口,酒从壶嘴里流出来——黄酒的颜色在烛光下偏深,酒柱细,落到杯底发出极细的滴水声。
倒了七分满,她停了。
然后把酒壶放回桌上。
壶底磕在桌面上——“笃”——轻而稳。
张大户夹了一筷子猪头肉。
嚼了两下——嘴里发出湿漉漉的咀嚼声,下颌骨在颧弓下方一开一合,咬肌在每次咬合时鼓一下——还没咽。
嘴里的肉还在嚼着就开口了。
“武大——你这日子不赖。”他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一次。“好酒好菜。还有个贤惠娘子。”
他说后半句的时候,筷子在嘴边停住了。
筷子头上还夹着一片半肥的猪头肉,肥肉在筷子中间颤了一下。
他没有看潘金莲——但眼角的余光在夹菜时连换了两道方向。
“那是那是——”武大郎端着酒杯站起来。
椅子腿在身后刮了一下地面——“吱”——短而尖。
他把酒杯举过头顶,黄酒从杯沿洒出来两滴,落在新衣服的领口上。
靛蓝色的粗布被酒洇湿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颜色从靛蓝变成了近乎黑的暗蓝。
他没注意到。
“来,干一个。大官人,王铁匠,张哥——都干了。我武大——”他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吸得急,上排门齿压在下唇上,把下唇咬出了一个极浅的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