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速不快,音量不高,但每个话题在他嘴里停留的时间刚刚好——不仓促也不拖沓。
偶尔他会提一句自己的经历——“上次去马代潜到十八米看到海龟”——不加修饰地,像在陈述一个动作,不像是炫耀。
他还会主动问叶晨的事——“听说你在便利店打工,时薪多少?辛苦吗?”,“你在写金庸论文?我也很喜欢,华山论剑那里写得特别好。”——问的方式平和而尊重。
叶晨最开始那十几分钟很紧绷,肩膀不自觉地抬着,每说一句话都要在心里预演一次。
但秦骁这种轻松随意的态度慢慢让他放松下来——秦骁没有任何冒犯的举止。
烤鱼吃了一轮之后,叶晨放下筷子,在秦骁又一次主动给他倒茶的间隙里,认真地想了一个问题——
这个人真的是自己之前想的那样吗?
他在教室里多看苏晴几眼——也许只是因为苏晴确实漂亮,看漂亮的人有什么错?
他在选课系统崩溃时主动联系苏晴——也许只是因为他有权限,看到了,顺手帮忙,和周蓉一样——只是他比别人多一个周蓉的微信。
他在朋友圈给她的银杏树点赞——也许只是单纯觉得那张照片拍得好。
叶晨想起今天下午秦骁拍他肩膀说加油时的温度。
想起秦骁帮他夹了两块烤鱼——还特意挑了最脆的腹部。
想起秦骁问了他的论文、他的打工、他生活的那些琐碎问题,语调并不敷衍。
叶晨把手里那杯秦骁倒的茶喝完,然后把筷子从鱼骨上夹了一片最厚的肉放进了秦骁碗里。
不是刻意的,是身体忽然想这么做——“你也吃。你一直在给我们夹——”
秦骁看了他一眼。目光很短,大概只有半秒。然后他笑了。“谢了。”他把那片鱼肉夹起来吃了。
苏晴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碰叶晨。
她的表情很软,嘴角弯成一个弧度——他今天表现好,很大度,她看到了。
叶晨在桌子下面捏了一下她的手。
这顿烤鱼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散场的时候秦骁抢在叶晨前面买了单——“我说了试营业免单,你忘了。下周再请。”他朝叶晨摆了摆手,又朝苏晴点了下头,然后转身走进街对面一辆低调停在暗处的黑色轿车。
尾灯在夜色里亮了,又灭了,车影融进灯影。
叶晨和苏晴并肩走在回公寓的路上。
十月晚上的风吹过,街上沿街的桂花开了残期,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甜腻。
苏晴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把手臂穿过叶晨的臂弯,手掌扣在他的手肘上。
用的是左手,力道很轻,但扣的位置刚好在肘窝最敏感的地方。
叶晨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手肘略微发酸,心里却觉得暖。
走了一段路,苏晴忽然说——“你今天挺好的。”
“什么挺好?”
“你知道我说什么。”她把他的手臂夹得更紧了一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叶晨没回答。
他在夜色中看着前面路灯下一圈一圈橘黄的光晕。
他的脑子很乱,但乱的根源已经不再是怀疑和嫉妒——而是某种更深、更陌生的东西。
他形容不出来。
他只知道今天这个夜晚,一切都很和平、很温暖、很应该感激——但他某层更深的意识告诉他:一个比你高、比你帅、比你懂人情、比你有资源、还能帮你引荐出版社主编的人,对你女朋友很好,对你也很客气——这种和平安静让整个局面没有那么强烈的戏剧张力,反而像一个黑水箱,你把所有的不安都压进去,它在里面慢慢积攒,你暂时闻不到,但你知道它一直在。
他低头看了一眼苏晴靠在他肩上的脸。
她的脸上有一种柔软的、满足的笑容,让他把刚才脑子里的混乱全部压平了。
他亲了她的额头。
然后两个人走进了学府花园的单元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