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晨发现自己正在用三个月前的一条借阅记录推导出一个跨越整个春天的阴谋。
他把这个推论过程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自己已经快被自己逼疯了。
他把这些想法全部从脑子里强行推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苏晴发了条消息:“在二楼靠窗位置等你。帮你占了座。”然后他把检索机屏幕上自己刚才搜索留下的痕迹一一清空——退出、返回首页、清除浏览器缓存——像是犯了罪。
……
苏晴到的时候带了两杯奶茶。
一杯原味给叶晨,一杯乌龙奶盖给自己。
她把奶茶放在桌上,把他面前那本翻开的《金庸小说与传统文化》翻了个面——封面朝下,封底朝上,用手按着。
“休息一下。你从早上开始就在看这本书了。”苏晴把吸管戳进奶盖杯,喝了一口。
叶晨把奶茶接过来。
原味的,太甜了。
他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苏晴。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圆领T恤,头发扎成低马尾,束发的那根深蓝色发圈是他上周丢在卫生间洗手台上、她捡起来就自己用了的那根。
她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温柔、安静、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秘密的影子。
叶晨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在检索机前面的那十几分钟是自己这辈子最阴暗的行为之一。
他在暗自排查自己女朋友三个月前的借阅记录,试图从一串数字里推断出一个跨越季节的阴谋。
而他女朋友此刻正坐在他对面,喝着乌龙奶盖,用那根他丢掉的发圈扎着头发。
他把吸管塞进嘴里,喝了一大口奶茶。太甜了,但这次他没有放下来。
苏晴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打印纸放在桌上——那是秦骁上周给她找的那篇毕业论文的完整打印版,她已经在上面划了满满当当的荧光笔记号。
她把打印纸翻到某一页,指着其中一段被双重荧光笔划过的段落说:“你看这里——关于沈从文笔下‘水’的象征意义——我昨天重新读了一遍《湘行散记》,发现这个学姐有一个观点我不太同意。她说沅水在沈从文笔下只是乡愁的载体,但我觉得不止——沅水还是一种时间感的具象化,水在流,时间在走,但岸上的吊脚楼永远在那里——”
叶晨听着听着,发现她讲论文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这种光他以前也见过——在图书馆她发现某本绝版书的时候,在周蓉给她名片的时候,在她笔记本被老师表扬的时候。
这种光他很熟悉,也很喜欢。
但今天他发现这束光的燃料里掺了一种新的东西——那篇论文是秦骁找的。
秦骁在帮她推进论文这件事上,已经做了叶晨做不到的事情。
叶晨能帮她的是——拿书、占座、检查错别字。
秦骁能帮她的是——找毕业论文、引荐《新文学》副主编、提供教务处后台选课。
叶晨不是一个会做表格比较的人,但他的大脑自动排列出了一个让他不安的对照。
“你在不在听。”苏晴拿笔敲了一下他面前的桌子。
“在听。沅水是时间感的具象化——吊脚楼——”叶晨把自己刚才走神的内容重新拼了一遍。
“吊脚楼怎么了。”
“永远在那里。”
苏晴盯着他看了半秒,然后笑着叹了口气。“你刚才走神了,对不对。”
“走了十几秒——但前面都听到了。”
“十几秒走神是听到‘水’字之后。”苏晴双手托腮看着他,表情带着一种她已经很熟悉的东西——那种她在识别他的情绪波动时特有的耐心。
她的眼睛停在叶晨左边的眉毛上,“你又想什么了。”
叶晨犹豫了一下。
他想把图书馆借阅记录的事说出来——他想告诉她,秦骁可能在三个多月前就借了她还过的书,可能在转来人文学院之前就已经关注到她了,可能这一切不是巧合。
但他说出口的会是——一个推论、一个猜想、一个没有任何实据的、来自一个图书馆检索机底部的灰色小字所衍生的阴谋论。
她会怎么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