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仪门,遇见的还是昨日那位徐门子。今早排衙时,汪知县就吩咐过,若方应物到了便领进来。所以这次徐门子不敢有丝毫为难,直接把方应物带到了二堂。
大堂是公开审案和举行仪式的地方,二堂则是知县静心办公之所。听到方应物到来,汪知县在二堂花厅接见了他。
话说昨日回到后衙,汪知县越想方应物献上的那首诗,心里越是喜欢,嘴中一直反复吟诵到半夜。
从这首诗词就能看出其才华,所以汪知县不免也起了几分奖掖后进的心思。故而今天肯如此痛快的抽出时间,接见方应物这个平民少年,欺老不欺少,莫欺少年穷啊。
汪知县等方应物行过礼后笑道:“本官翻了翻县学名册,令尊所学有成,岁考皆是一等,实为诸生楷模。只是他两年前领了文凭,出外游学,本官至今未曾识得,甚为憾事。”
方应物只能谦逊,“老父母谬赞了,家父如何当得起,在此代家父生受了。”
汪知县便问起方应物学业,“你读可曾都学的全了?”
方应物的前身在社学混了几年,基础还算扎实,想了想答道:“承蒙社师授业,侥幸不求甚解的习得一遍。”
汪知县又问:“那你治何经典?”
通常四书五经并称,但对有志于科举的读和五经又有点不同。
四书是必修课,五经则是选修课,只要专攻一经就可以了,正所谓辛苦遭逢起一经。到了考试,四书是必答题,而五经则是选答题。
故而汪知县才有此问,问的就是方应物专攻哪一经。方应物如实答道:“治《春秋》。”
汪知县颇为意外,奇道:“据本官所知,五经之中《春秋》字数最多,故而治《春秋》者甚少,你因何如此?”
我怎么会晓得另一个方应物为何会选春秋?方应物心里嘀咕。但知县垂询,不能不答,编也要编出一个像样的理由。
他脑中突然闪现过上辈子看过的一篇研究文献,里面有几句话印象很深刻。当即复述出来答道:“凡夫学习圣人经义,难免有些失之空疏,可用春秋实事补之!”
“此言大为精妙!”汪知县鼓掌喝彩。他进士出身,学术上自有心得,此时甚至隐隐有醍醐灌顶的顿悟感觉。
汪知县微微呆了一呆,随后猛然惊醒,连连感叹,这少年果然是个不寻常人物,今后真说不定会有大成就。如果此时周围还有别人,汪知县肯定要当众赞一声“此子非池中物也”。
将来万一言中,传出去后就会显得他目光如炬、慧眼识人、奖掖后进。即便将来方应物碌碌无为,他也不损失什么,那时谁还会记得他这句话。
可现在花厅内没有旁人,这话说与谁人听?汪知县只好把这句话收在肚子里。
方应物察言观色,知道自己对答的不错,又想起昨天送了份“诗词”大礼,暗中揣测如今时机应该成熟了。
他仔细斟酌着对汪知县道:“老父母上任时日虽不过岁半,但德行已显,桑梓有福,可惜舆论忽视,没有传扬。小民名分不彰,人微言轻,心中甚憾。”
汪知县又看了看方应物,稍加思索便懂了内含意思——我懂你的心思,也想帮你扬名,但人微言轻没办法。所以你给我个秀才功名,助我进入名流圈子,而我为了报答你,全力帮你在本地士绅里鼓吹。
汪知县忍不住先暗暗称奇一番,此人虽然只是个少年人,但从昨日到今日的表现看,十分老练机敏可堪使用。说话也是含而不露,十分舒服,没有那种突兀感。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早慧之人?
却说通过一年多治政,读了半辈子书的汪知县深刻领会到一个现实经验:舆论出自于学校,名望来自于士绅。
地方官想出名声,没有几个属于当地的自己人帮忙鼓吹是不行的。但他作为知县,自有官府体统,又是外来户,不可能跑去对不交心的本地士子说“本官请求你们帮忙多多鼓吹”。万一被传出去,简直就是笑柄。
方应物是第一个主动体察到他心思的人,但可惜是个平民。现在要考虑的是,给不给他机会?他有没有这个能力?
从平民考秀才,要连闯三关,知县主考的县试、知府主考的府试、本省提学官主考的院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