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名字就可以看出,边镇是彻底的军事化管理区,这就是九边与腹里府县最大的不同之处。
不过这里与山西北部路过的那些深山老林不同,道路上行人车马络绎不绝。大抵上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来边境经商的生意人;另一种是从后方向延绥镇解送军需物资的百姓。
如今是七月上旬,虽然日头不如六月盛夏时候毒辣,但还是很晒的。方应物将斗笠扣在头上,挡住了刺眼的阳光,然后斜斜的躺在车沿上打起盹。
押送他的两个锦衣卫小校,一个姓牛一个姓马。方应物与他们一起餐风露宿半个多月,也混得熟了,便戏称他们为牛头马面。
此时牛头马面正坐在车尾,低头观摩一张十分粗糙的地图,一边看一边窃窃私语。
牛头指着地图上一个方块,“前面快到高家堡了,今晚就在这里歇宿。”
马面感到轻松的说:“看样子高家堡到榆林卫也就不到二百里路程,这是最后一段了,可算要完事。”
牛头叹气道:“方秀才是完事了,我们两个还要返回京师,再将道路走一遍。”
方应物双眼睁开一条缝,“两位若嫌回京师麻烦,不妨与在下一起扎根边疆,保家卫国!”
牛校尉翻了翻眼。“你这小秀才当了钦犯还如此多怪话,要不要俺们与你讲一讲野猪林的故事?”
两人正无聊之极的斗嘴玩时,忽然听到马面拼命的吹口哨。两人齐齐看去,却发现不知何时,旁边不远处多了一辆马车并排同行。
这辆马车上堆了半人高的货物,用席子盖得严严实实,赶车的车老板四十岁年纪,皮肤黑亮,一看就是常年风吹日晒的辛苦人。
当然马校尉再无聊。也不会对一位四十岁的赶车大叔吹口哨。主要是在那辆车的车尾。倒坐着一位小娘子,而且还是看起来很有几分味道的秀美小娘子。
漫漫旅途确实是乏味,有点事情都值得大惊小怪一番。方应物伸长脖子狠狠看了几眼,却见这小娘子脸蛋姣美,虽不白皙却闪烁着健康的光芒。又有一方蓝布帕包裹住了头髻,身上素花布袄子,裙子下露出一双红布鞋头,在车外面悬空晃来晃去。
边镇是一个驻军、军户密布、据方应物一路目测男性比例可能达到三分之二的地方,能见到如此娇俏女子,自然是很养眼。
难怪马校尉忍不住吹口哨调戏一番。搞的这小娘子脸色微红,眼帘低垂,但只是不理不睬。
寂寞的旅途确实枯燥的能让人发疯,那边马校尉口哨声刚落,这边牛校尉鬼哭狼嚎的吼起他昨天刚学会的山歌——妹妹那里来,妹妹哪里去,哥哥一心把你留......
两个校尉隔空对着那小娘子调戏半天,可没有得到半点回应,自己也感到无趣了。
他们又把身子转过来。却当头迎上了方应物的鄙视眼神,“我辈读书人,羞与尔等为伍!真不知道堂堂的天子亲军锦衣卫。就是这般形象败坏么!”
牛校尉嘿嘿干笑几声,“方秀才先别替我等操心了,你还是抓紧时间学学骑马,别上了马就往下掉。这里可是边境,万一遇到了达贼,两条腿可逃不过四条腿。”
方应物嗤声道:“你们这些胸无韬略的人才会担心这些,我怎么会遇到北虏达贼?
第一,前几年新修了两道边墙。现在还完好的很。基本上拦住了达贼南下之路,自此之后边墙之内就很少见到达贼了。
其次,这几年北虏内讧的厉害,贼酋满都鲁和几个太师杀来杀去,简直人头滚滚。所以不会有大动作倾力南下,最多就是零星散贼。
第三,达贼没有攻城能力,我尽可能在榆林城里活动,当然是高枕无忧了!”
牛头马面彼此对视一眼,只能叹服,读书人就是懂得多,难怪别人说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
方应物话音刚落,前面车夫突然高声大叫起来,“狼烟!狼烟!狼烟”
车上三人一起扭头看去,果然看到远方高家堡方向升起了滚滚浓烟,只要稍有边塞知识的人都懂得这象征着什么。
众人一起骇然,牛校尉站起身子,就踩在车沿上远眺过后,对方应物和马校尉道:“看这狼烟距离不远,并非北面边墙那边的墩台,而是从高家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