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援道先是绷住嘴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而后对引颜维进来的那名侍应轻轻挥手打发他出去。待那名侍应带上门出去后,任援道坐在自己的那张西式大办公桌后,对着颜维面无明显表情的伸手作请,请颜维一旁沙发落座。而后看着与颜维一同落座的冷翎如,微微点头很有礼貌的笑道:“多年未见,江夫人依然风采耀世无人可及啊!与江夫人当年虽只一面之缘,但江夫人倾城风姿直到现在,还是令任某记忆深刻倾慕不已啊!”
任援道说罢面对冷翎如很有规矩的微微欠身点头致谢,转头看着颜维道:“江区长也是风采依然精气十足,锐利之气丝毫不减当年啊!对了,恕任某冒昧,不知究竟是该称呼于你为江区长合适,还是该称呼你为颜师长为妥呢?”
其实这只是颜维离开军界隐世度日又有意避开政治之故。原来当年重庆那晚与吴涵淮一别之后,吴涵淮拼着多年的军功于前程,在戴笠面前硬是将话给挑明了的保下了颜维!作为交换条件,吴涵淮答应戴笠,将军统局多年来成功运作颜维这样一个有着显赫军衔儿的党国少将师长,作为他们精心策划插入汪伪集团核心位置,潜伏卧底的经典之作对汪伪内部公开宣示!一来对长期以来军统与特工总部之间较量结果的不尽人意加以弘扬振奋!二来再配合成功策划一举搞掉上海特务皇帝李士群的巨大杰作,着实对打击当时的全国伪政权汉奸败类,起到了巨大的威慑力与震撼力!对于当年敌我情报战线的局势起到了不可低估的重要意义!
颜维并不清楚任援道手里对自己的真实身份究竟掌握多少,于是便很策略的并不做正面回答,以免陷入被动失去先机。但既然任援道能叫出自己的姓氏与军中级别及具体官职,想来也未必便是道听途说的完全不明就里。
“任援道, 我曾经是什么身份与我现在是什么身份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确实是一名党国的军人!并且是一直都忠君爱党没有做过半点愧对民族愧对国家之大不道之举的军人!我可以代表党、代表军队,代表中统、代表军统,甚至可以代表任何一个机构!因为我始终都是一名堂堂正正的中国人!无论到什么时候,我至少都能光明正大的代表一个中国人!告诉我任援道,任议长,任司令,任部长,任省长!你什么人啊?你那众多的光环与荣誉之下,究竟又能代表着什么呢?代表你的伪政府?你的伪政府现在没了!代表你的日本主子?你的日本主子垮台了!虽说现在我的党国也战败了!但至少我的国家还在吧?你的国家呢任援道?你哪国人啊?你又敢说你是哪国人啊!”
颜维所说的一切,显然都是任援道多年以来内心深处所最为纠结的死结!只不过从来就没有人以此种方式跟他如此说过罢了。
你当任援道这些年日子真好过啊?当年汪伪垮台迹象显露之初,他便以他敏锐的政治嗅觉早早看出了大势所趋!暗中与时任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顾祝同的联络,足足花去了他处心积虑贪污一年之多的黄金白银!与重庆国民政府苏、浙、皖三省总指挥陶广的联络,又从他身上足足抽走了两根筋!在第三方面军司令长官汤恩伯的敲诈勒索之下,不仅手中多年培植赖以生存,维系他那辉煌荣誉的嫡系军队被悉数收编拆散!更是沦落到了只要是国军中领子上带星的他就一个都惹不起的地步!汤恩伯从他手里敲走了多少黄白之物,怕是只有他们两个人自己知晓了!最后,就为了能给全家买个活路,足足花了两百跟大金条,才能如愿以偿的来到香港这个南方边陲小镇!
搞什么啊?一个堂堂的国家领导人,一个手中佣兵千万的堂堂将军,搞的真成了一条狗了!还是丧家的那种!
任援道拿下他脸上的那副高度近视眼镜,拉开抽屉取出放在盒中的绒布轻轻擦拭,像是在擦拭自己那布满污垢的人生,也像是在将他曾经的辉煌与荣誉全部擦掉!擦了很久。有些东西的确是永远也擦不干净的。
任援道重新戴上眼镜,将双臂环抱支在桌子上,看着颜维道:“颜师长,哦……或许以你的才华,现在早就已经荣升兵团司令了!只是……只是以你我现在的环境,即便是你荣升陆军总长也亦枉然了!而我,即便是现在全中国的老百姓一起出来批判我,我也永远洗刷不掉一身的罪孽了!”
任援道说罢低头缓思片刻后,重新抬头看着颜维道:“颜将军今日既然是带着夫人来找我的,我看也就是说你我之间还能说话。既然能说,不如看在任某老迈且卸掉光环之后的不堪,直接给任某开出个再买全家几年残生的价钱吧!”
任援道的表情像是晚清历代君主,很给人启示。
不该享有的人生荣誉决不可贪恋!不该拥有的财富决不可妄取!
任援道这如此提议确是将颜维给闹了个毫无准备!因为他今天并非是来闹钱的。
那自己今天究竟是干什么来了?锄奸?锄的完吗?碰上一个算一个?那自己还能过上几天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吗?再说了,为了谁啊?为了党国?若是现在说锄了谁谁谁的就能让党国恢复朝气回归大道!让三民主义能够春回大地真正普照神州!自己就敢去塞伯坦星球亲手干掉威震天!可党国的衰亡是因为这些个乱臣贼子们吗?显然不是!你不能要求你自己腐败堕落,还指望着民心所向大统归一千秋万载!这样说叫自欺欺人叫不知廉耻!为了正义?可自己真具备捍卫这个纷乱人世间公理的能力吗?为了人民?快别扯了!民国三十三年上,河南老百姓就敢吃着日军发给的粮食,成群结伙的武装攻击国军了!硬是搞的第一战区副司令长官汤恩伯都要化装成伙夫!才能逃出河南那个鬼地方!结果搞的整个第一战区彻底沦丧!什么叫人民啊?你政府对他们好,给他们活路他们就叫人民!反过来翻了脸可就不跟你人民了!为了这些个在民族大义面前都是非不分的人类成员!快别说什么你妈人民了!
为了个人的嫉恶如仇吗?自己是这样的人吗?自己结交下的恶人难道说还算少吗?换句话说,若是没有这些所谓的恶人,自己当年又如何能够从南京城里救了老胡还能从容的离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