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偏殿内燃着的檀香味儿甚是微薄,宫人俱是屏息凝神不敢妄动。侧座上的云惟道看起来分外恭谨,哪有半分府里倨傲模样。
皇帝似笑非笑地抿了茶道“云卿,你的几个女儿,都很是不错呀,比昭华可要好了不知多少呢。”
云惟道哪敢应和只道“陛下谬赞,女儿家性子顽劣,公主乃金枝玉叶,岂敢相比。”
他这样说着,心里却有些自得,他已年及不惑,膝下唯有两子,却是有四个女儿。
云长宁自是不必说的端庄沉稳明艳大方,云若晨又有那倾城绝色之貌,云长安生得张讨喜的脸,一颦一笑间无不叫人欢欣。
唯独云暮初,想到这里,云惟道的余光下意识地投向了身旁这个容色才情都算不得上乘,生母又那样卑贱,还是乡野长大的女儿。
按理说这样的姑娘多半是伏低做小或是卑陋无礼,偏偏从她身上却什么瞧不出来,温静知礼谈不上明丽庄重也未见得,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自有一番从容自如,仿佛她天生便是这样的性子。
她身上好似隔了沉沉的水雾,就此掩去了所有秘密,但又仿若一层寒光席卷着。也许,这个女儿会在以后有很大用处,他可得要想清楚再打算。
这厢云惟道还想着要如何将这个女儿的用处最大化,忽听皇帝出声道“云卿呐,朕今日既召见你,也不想拐弯抹角,许琛的死,你怎么看。”
云惟道忙起身答道“臣以为,生死由天,大抵是许将军命运不济。”
这话说得轻巧,他自己却是不信这个的。只不过,配合皇帝演场戏罢了。
果然皇帝只一瞥眼,旋即望向了一旁安坐着的云暮初“是吗?云姑娘以为你父亲这话说得如何,朕听闻,你与许琛是有婚约在身的。”
皇帝说着只搁了茶,捻着的玉珠串脸色渐渐低沉。
云暮初浅笑着起身,目光泠泠“臣女以为,我大雍朝有反贼。”
闻言殿内中人俱是眼神微变,忙低了头不敢多瞧,自古女子不涉朝政,只是至雍朝却放松些,前有先皇后屡屡干政,惹得当今圣上不悦,最终落得满门抄斩。
这云暮初怎么如此胆大,只不过是身负灾星名头的小小庶女,也敢直言反贼一事。难道她就不怕天子一怒而伏尸百万?
“住口,圣上面前莫说那些浑话。”
云惟道不想她开口就说这话,连忙呵斥道,心里却想若是云暮初真能说出点什么,最好是泼盆脏水给太子四皇子那些人才好。若是不成,也别连累了他。
皇帝听毕,只是瞳孔微缩,脸色仍是看不出喜怒,好似有着两分兴致随意问道“哦,那你以为是何人呢?”
话音才落,殿内已是寂静,宫人都在暗暗想着,皇帝竟然不动怒?
云暮初笑容浅淡,恭谨拜过“兹事体大,臣女不敢妄言。臣女父亲向来忠心耿耿,若臣女说错什么话连累父亲,还请陛下饶过。”
闻言,皇帝不由一怔,她这话倒是说得冠冕堂皇,然而内里的含义他可是听得明白。
这个丫头是想要让云惟道退避三舍?
有什么事,她连自己父亲也不肯告知,还是这对父女间,有什么怪异不成。
想到这里,皇帝狐疑地瞥了眼云惟道,只挥手道“你既如此说,朕怎会将你之过归咎于你父亲。云卿,你且在正殿候着罢。”
云惟道怔了怔,似是有些不敢相信,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望着云暮初的眼神淬了明晃晃的怒火。
内侍却已上前来请云惟道离去,不得已云惟道只得拜去,随着殿门吱呀一声合上,殿内顿时只余下龙椅上看似挂着笑容的皇帝。
“听你父亲说,慎之曾与你提及战事?”
话落,云暮初却晃了晃神,许久没听人唤慎之了,她向来只咬牙恨恨地喊他许琛,许慎之这个名字乃是镇国公所取,意在他在战场上慎之又慎。
可慎之又慎又能怎样,他终究是死在了僻远的南疆,连英躯也运不回来。
她咬牙吞下心底的恨意,现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再多的恨意也救不回来许琛。她要做的,是让那些害他的人,一点点死去。
“将军不曾言及。”
闻言皇帝顿时止了笑意,质问道“这么说,你是有意欺君?”
听着皇帝这话,云暮初却不急不缓,模样分外谦卑道 “军情险要,将军岂会告知我一介女流之辈。”
即便许琛真的提过,她也不能说。
说了,死的便是她了,连死去的许琛也会受牵连。她本就是后宅女人,这些家国大事听见了是该要装聋作哑的,可她却没有,还要说出来,甚至来和皇帝做交易。
这样的女人,只会让皇帝杀了她。
可她云暮初不会这样做。
果然,听得她这样谦卑恭顺的话,皇帝脸色稍稍和缓道“那你费劲心思要见朕,是为何故呢?”
终于问到她想要的了。
她今日所来,只是要卖一个人情。无论成与不成,她都会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云暮初只淡然而笑,恭谨着跪下,庄重的磕了一个响头,音色莞尔着道“臣女不知前线战事。只是臣女却知晓,谁能解黎族之祸。”
“沈氏,沈棋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