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二十二年的初春,正月都还没有出,云府就已经悄悄备好了白幔。
朝露轩里愈发地清静了,云惟道吩咐人不许打扰大夫人静养,府医来得愈发敷衍,药味儿渐渐稀薄起来。每日里大夫人总有七八个时辰在昏睡,醒来也往往是咳嗽不止。
这日天色阴沉,自晨起就乌压压地盛满远空,昏迷了两三日的大夫人忽然醒过来,眸孔光泽清亮看起来神采奕奕般。
沈妈妈惊喜地唤了她们几个来,云长安直奔药膳房去问药,难掩喜色。
碧纱轻轻垂了半边,大夫人低低地问“哥儿呢?都不来看我的。”
一句哥儿让众人顿了顿,沈妈妈忙答她“远哥儿和老爷去赴张阁老家的宴,回来就会来看你的。”
说罢沈妈妈忍不住拭泪,大夫人仿佛瞧不见似的喊着“那几个丫头呢?”
“长安煎药去了,姐姐病着呢。”
云暮初钝钝地答道,思绪飘忽不定,强撑着笑意,手上的药也有些不稳。
大夫人似是想了想她是谁,才勉勉强强咽下一口药,忽而强撑着抬手推开她的手,按着她的手腕喊“阿初是你呀!你是个好孩子的,是个好孩子。”
这话说得断断续续,忽又止住不言,朝露轩里压抑着低低哭声。
大夫人眸光闪了闪,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字地叮嘱“阿宁那病也是时好时坏的,养了快半年都没点起色,她要再来费心思顾我哪能好全……下次她要还来,可不准她进府。”
云暮初迟钝许久才默默点头,她望着大夫人渐渐黯淡的眸光缄默无言。
她这话说得好长好久,明明只有那样几句话,却重如万山,压在她的心头一点点地溺毙着。
“阿初呀,顾好你妹妹,多……多帮衬点阿宁还有阿远,本来还想见你们姐妹出嫁的……现在看来,是不……”
“阿娘!”
云长安突然的喊声打翻了她端着的药碗,又许是大夫人蓦然垂下的手,那样冰凉,那样的远。
周遭的人如风如雨般杂乱无章,耳畔充斥着哭喊声。
“来人,来人呐——”
“姑娘,姑娘别伤心了,夫人她去了,她去了……”沈妈妈忽然搂住她们,不住地劝慰,语意里却杂了几分咬牙恨齿。
闻讯赶来的云惟道还未进屋就流了两滴晶莹剔透的泪珠,刺眼的很!
云致远箭步奔到了大夫人面前噗通跪下,恸哭声响彻了朝露轩。
云府里,终于挂上了那白幔。
……
凉风微微,哭声阵阵,放眼望去是一地灰白,燃起的烟灰似乎卷起了一个张狂的笑容,将这满府的人尽收其中。
来往的祭奠者络绎不绝,向着座上淌着两行清泪的老夫人说着“云夫人生前多么多么好的人”“尚书大人痛失爱妻如此伤心,连陛下都下旨要风光大葬”诸如此类的话。
老夫人病了太久,难得见到她出清容堂,鬓边的白发累累,声音如泣如诉“我儿是积了多少辈福气才娶得这样好的媳妇,可谁知老天爷非要夺了她去呀,让我受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呐!”
这话说得可真好!
云暮初沉默地跪在灵堂前,眼角泪痕犹在,嘴角却勾着讽刺的笑,她可不知老夫人有什么苦的!不过是要在外人面前装那样几天模样罢了。
“二姑娘,老爷让你去书房一趟。”
迟钝的思绪间忽然插进一道柔婉的声音,她抬起头只见是崔姨娘。
云暮初淡淡问了好,撑着粉黛的手起身,跪的太久,腿都没有知觉了。
“父亲可有说是什么事?”
“这老爷可不曾告诉我,姑娘快些去吧,老夫人也还等着我呢。”
崔姨娘淡笑着,福礼后便往内堂行去。望着她绰约多姿的背影,云暮初忽然晃了晃神,旋即回过神来,向着书房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