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时分，才用过晚膳，云暮初便要先行告辞，云惟道作势苦留几番便放了她们走。
才出清容堂，只见着崔姨娘自角门出来，神色匆忙，连裙摆沾了水渍也不曾发觉，似有要事。
云暮初不动声色地拦住她，笑颜问道“姨娘这急匆匆地要去做什么呢？”
崔姨娘一见是她，旋即收敛神色，故作镇定笑答“老太太命我去煮碗茶的，陆家姑娘晓得要入宫的事，正哭着呢！”
说这话时，崔姨娘眼角眉梢都带着得意地笑，与从前那伏低做小恭敬卑顺的模样大相径庭。
云暮初温婉而笑，随意褪了腕上的玉镯塞进崔姨娘的手中，语意淡淡。
“我有一问，想问问姨娘，老夫人怎么就敢断定陆姑娘会得盛宠呢？”
崔姨娘却好似听见什么笑话似的，举起那玉镯左看右看的，又递回给了青枝，笑容诡异。
“这话可不能说的，我若说了，老夫人必然会怨我，只是姑娘想知道，我也就说了。”
说着崔姨娘压低声音凑在她的耳旁，一字一句地说着“因为那陆家姑娘，长了一张神似先皇后的脸！”
先皇后！
云暮初蓦然惊愕，鬓角流苏趁着猛烈的寒风在她脸上肆意，无数道碎语如刀光剑影充斥着。
崔姨娘还在说着，语气带了几分嘲笑“虽然只有三四分肖似，可她跟在老夫人跟前那样久，先皇后的仪态可是学了不少。听老夫人说，若只是这样望去，总会觉着她就是先皇后了。”
说罢，崔姨娘忽而又不屑一顾地抬眉道“若非她生得这一张脸，姑娘以为老夫人做什么将一个非亲非故的丫头养在身边的！”
是呀，若没有此，老夫人哪里会真心待人的。可是分明，前世全然不是如此！
云暮初因这突如其来的秘辛而显得有些呆愣，天色渐晚，云府一角已是漫天云霞如火，凉风微微甚是舒缓，然却只叫人心绪如麻。
崔姨娘盈盈退下“我话说得多了，姑娘可别在意，小小趣事，听过也就罢了。”
“这是自然。”
她漠然谢过，旋即踏出府外，外头又是落起了点点微雨，青枝扶着她上了马车，还未坐稳，便听得一声清冷的嘲声。
“怎么，可想出法子了？”
这人似是波澜不惊，饶有趣味地沏了一盏茶，眉眼带着亦真亦假的笑容。
云暮初冷笑着接过他递过来的茶水，雾气横亘在目光所及之处，茶杯略微烫手，任凭白气腾跃。
“你都听见了。”
她冷冷挑眉，语气却非怀疑的口吻。
方才席后，沈棋深独自先上了马车，也不曾过问她在哪里，冷漠的不似人前温润如玉的沈公子。
现在，却讥诮地来嘲弄她是否有了法子。
云暮初收敛神色，攥着微热的茶杯，语意仿佛掺了不明的柔和。
“先皇后，是个怎样的人？”
那个死了二十余年的女人，曾经坐在天下最尊贵的位子上，系出名门才貌双全，嫁予承安皇帝后两人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然而这样一个人，却在最灿烂的年华死去，甚至于祸及家族子女。
一生跌宕起伏，向来为世人所惋惜。
沈棋深缓缓搁下茶，轻轻摇了摇头，眸光沉沉。
“不知全貌。只知她才貌双绝，琴艺冠绝一时，与陛下十分恩爱。只可惜，付家叛乱连累皇后，还殃及年幼的太子。”
这都是世人所知的，但在这后面，定然还隐藏了些什么。
云暮初就如此望着沈棋深，她总觉得，他定然知道。
沈棋深目光渐渐低沉，唇角却扬着讥诮的笑，音色莞尔。
“世人皆不知，紫宸殿为何封宫多年，更不知那里头，什么珍奇也无，摆放的全是付皇后的画像！”
话落，云暮初不由冷笑。
人已死，摆那些假物又有何用，无非是图个安慰罢了。
这位付皇后死了那么多年，皇帝却始终未能忘记她，亦或说，忘不了付皇后的温柔明理，才绝于世。
他亲手杀死了她，踩着付家人的尸体登上皇位，安然地做了二十来年的皇帝，宠妃不断翻云覆雨间害死一个又一个风华正茂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