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幼年时常听阿娘唱曲，她有一把能唱出大半个京城人争相抢看的好嗓子，嫁人后还爱唱，抱着我日日夜夜地唱“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这悠悠的歌声缠绕了我半生，阿娘那时候还很得意，一笔一划地写在我手心说“深儿，我这曲儿，可是太后都夸过的呢！”
我那时有些呆，只听阿娘扬着下巴得意地唱呀唱，后来我跟着夫子偷学，才晓得这句词的意思。心想阿娘唱的果真是好词，可惜荒废的是辰光。
府里的人大多不喜欢阿娘，说她不该唱曲，我并不觉得有什么过错，只是觉得她不该口不对心，唱这些曲儿。
后来我听人说，阿娘曾是教坊最美艳的歌姬，生得如花似玉又有一张巧嘴，向来是各家公子争先抢后砸破脑袋来求见的。
连李家郡王都说要娶她回府将养起来，但最后阿娘被赐给了父亲，只是个歌姬，若非生了我，是绝无可能做了妾的。
阿娘喜欢唱曲儿，她不喜欢父亲，正巧父亲也不大喜欢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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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死时我七岁，并不怎么记事，却记得她最爱唱一首《金缕衣》的。
她的死是沈府最大快人心的事儿，自此以后再不会有那等靡靡之音扰乱家风，但人人都不会去想，阿娘死后，我该怎么办。
阿娘走的那夜冬风吹得凛冽，我在硬板**挣扎翻身久久未眠，听着外头阿娘撕心裂肺的喊叫，隐约可见窗沿上涌出的血雾。
我很怕，不是怕阿娘死，而是怕有人会把我拖出去一并打死。
我挣扎，蜷缩，裹在被里什么也不敢说，不知熬了多久才有了倦意。
夜里迷迷糊糊的睡，忽而一股浓烈的焦味泛过来，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熊熊烈火，屋里火光冲天。
我跳起来扣门，推门，砸门，可无论我怎么做，就是开不了门。
火光一点点朝我逼近，堵着我的眼鼻想要置我于死地，我想我原来是要被烧死的，而后我浑浑噩噩地倒在地上，再醒来时只见到一位雍容大度的夫人，她抚着我的额头宽慰我“好孩子，以后你就跟着老太太罢。”
我知道她是谁，她是老夫人的小女儿，是父亲的小妹，我的姑姑。
我点点头，心想以后总算能吃饱饭了，老太太那里定然会有沈棋越他们吃的那种糕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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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识慕怀盛是九岁时，那日正是阿娘的祭日。
罗氏领着我们进宫去贺二殿下的生辰，这位殿下是德妃姑姑的独子，深得太后喜爱，三岁识字五岁作诗，聪慧伶俐的很。
他身上有着太多耀眼的光环，让人目不暇接。
罗氏和德妃有说有笑，沈棋越他们一个个披了绫罗绸缎得意洋洋地在皇宫里扬威耀武，沈湘玉倚仗那点子微末的血亲去和昭华公主攀谈不停。
皇宫里人人笑脸迎人，虚假地叫人作呕，我那时自命不凡，觉得不该和这些人混在一处，毕竟我是跟着沈老夫人，不比别的庶子伏低做小讨好罗氏，但其实根本无人在意我的。
我孤身在上林苑里冷眼旁观，忽而目光所及之处里闪进一道瘦削身影，在这寒冷的冬日里却是单薄的秋裳，眸色清亮，睥睨着扫视众人。
这世上有许许多多和我一般的人，出身世家却是最低贱不过，旁人眼里的荣华却与我们半分干系也无，所以我们心不甘，想要拿走那些我们所得不到的。
慕怀盛想要的是皇位，而我想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所以我们一拍即合谋算了十来年。
其间我不是没想过杀了他，只是有些难，倒不如各得其所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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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慕怀盛谈了不过小半时辰，回来后罗氏就把我们这些庶子全部打发出去了，美名其曰历练。
而我要去的，是荒草丛生，毒箭雨林的滇南。
去就去罢，一去这七年，我从未与慕怀盛断过联系，所谓信鸽为引，歃血为盟不过如此。
回来后我便染了一身病，日夜不休，瞒过了罗氏瞒过了一切。
在罗氏的多方百计下得以幸存后，我也开始谋算着，一点点拔掉罗氏在沈府的钉子，砍掉她的羽翼，在膳房加了一丝不能食的砒霜，时日渐久，她终于死在无人问津的冬夜。
罗氏对我没做过一件好事，唯一算得上的大抵就是逼我娶妻。她是嫡母，还是沈府的掌权者，给我择了好些名门世家的庶女，实实在在的门当户对。
这其中便有阿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