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刚过,九月的天色惯常的明艳,自安姨娘死后,府里流言初始闹得沸沸扬扬,但很快就被大夫人以雷厉之势压过。云若晨整日里除了待在清容堂就只闷在自己归雁轩里足不出户,毫无从前的风光骄矜。
而云长宁也在此时同那位病弱的四姑娘云长安回府了。
回府那日,天如碧洗,明澄澄的艳阳高照,华丽的马车款款停住。云长宁仍旧是端庄有礼的气度,即便在得知安姨娘的暴毙也只是淡然浅笑,并未多问,仿佛死的只是一只蝼蚁般不相干。
云长安似乎是因着舟车劳顿,脸上浮着病色,两弯秋水眸恹恹欲睡。声音慵懒倦怠,微微福身道“母亲,我想先去休息。”
“你父亲现下未下朝,晚些时候再去见他也无妨。你身子不好,先去歇着罢。”
大夫人连连道,抬手慈爱的抚着云长安的脸,然而后者却是轻轻避开,细微的动作让大夫人笑容一滞。
“长安!”
云长宁轻轻挑眉,略有怒意道。
闻言,云长安面色一白,宛如一只受惊的小鹿,怯生生地望了眼大夫人,不敢再开口。
大夫人和颜悦色道“好了,长安你快去歇着罢。阿宁你同我来,这个月的账簿有些不大对。”
秋风萧瑟,一行人立在府门处较显突兀,大夫人的笑颜勉强,眼角皱纹斑驳。她忆起来,大夫人已近四十之龄,哪怕再怎么细心呵护也抵不住岁月的侵蚀,何况,她还日夜忧心于长子幼女。
望着云长安离去的背影,云暮初静默着并不言语,忽然一道刺耳尖刻的女声闯进平静的秋日里。
“二姐怎么这样看着四妹呢?怕不是人家的亲生女儿回来了,你这个庶女就没地方站了呢。”
云若晨笑吟吟地站在她身旁,语气里的讥讽任谁都听得出。
然而云暮初却只是慢慢地转过身,冷笑着望着她,冰冷的眼神让云若晨一惊,色厉内荏的道“你看我做什么!我不过一个玩笑罢了。”
“三妹似乎很爱跟我开玩笑?”
云暮初浅浅而笑,抬手搁在云若晨身若无骨的肩上,动作刚止,便见云若晨精巧的妆容一凝,急声道“你干什么!你放开我!”
“妹妹怕什么,只不过是你簪子没有簪好,姐姐帮你簪好。人呐,要想身正,这衣冠怎么可以歪呢。对了妹妹,今日似乎是安姨娘的头七罢?”
云暮初莞尔一笑,笑容流于表面不及心底,寒光浸在眼底刺骨袭来。
云若晨一听她提起安姨娘,旋即失了分寸,娇俏的面容狰狞着,怒道“你有脸提?我娘还不是被你害死的,你给我等着!”
“妹妹说错了。”
云暮初忽的打断她的话,云若晨一怔“什么?”
悠然的浓浓秋色里,云暮初的笑意仿佛染了和煦的秋泽,说出来的话却是冰冷刺骨。
“母亲可没有死,死的只是一个再低贱不过的妾室罢了。妹妹平日里说话也得顾及着,免得惹怒了父亲可不好呢!”
说罢,她缓步离去,独留云若晨惊恐不安却又不敢多言在后。
府里的日子归于平静,大夫人自被下毒后身子一直不大好,索性将府内杂事都交予云长宁。云长宁是云氏嫡长女,向来端庄识礼宽以待人,年岁又已及笄,在京中自来盛有美名,只是亲事却是迟迟未定。
往日里不知有多少世家贵妇上门来求亲,却被大夫人一一婉拒。
素日里云暮初甚少与这位长姐有过多往来,顶多是在朝露轩一同向大夫人请安罢了。她可不会忘了,只要她阻碍了云长宁的路,云长宁绝不会顾念一丝姐妹之情。
倒是云长安,却是时不时就来听雨堂见她。
云长安似乎对大夫人的慈爱很不适应,平日里朝露轩来请时十回里总有六七回不愿去。按理伺候主子的下人自然是要腿脚无虞,但云长安却是拒了大夫人安排的侍女,只肯让她在庵里一同长大,腿脚不太好的小巧伺候。
她曾问过一句,云长安只是面色黯淡,怅然地喃喃着“我不喜欢长姐。就是她让人把小巧打残的。”
她并未多问什么,只是默然。
云长安性子跳脱热烈,不喜拘束,云长宁行事稳重,眼底容不得沙子。明明是亲姐妹,却偏偏性子天差地别。她不用多想,也能猜到,云长宁多半是为了树立云府嫡女的威信拿小巧做了筏子,但也因此让云长安对这偌大的家族充满恐惧。
毕竟,云长安是在庵中长成,素来不知红尘俗世。也难怪,日后她郁郁寡欢早早病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