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妈疯了。
我是听三叔他们说的。
我在县里上小学,寄宿,周六周日才能回家。
这次,我坐着大巴回村里,到了村口,来接我的不是我妈,而是三婶子。
“婶子,我妈呢?”我问道。
三婶子看我的目光中有着说不清的怜悯,扭开头不去看我,牵着我的手带我往村里走。
“你妈在家呢。”她言语间有些闪烁。
三婶子把我送到家门口:“你进去吧,有什么事就来找婶子,知道不?”
“嗯,谢谢婶子。”
放学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坐了一路车到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进了家门,我有些奇怪,怎么没开灯?
屋子里昏昏暗暗,我摸着黑打开灯,却看见我妈呆愣愣地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两条腿悬空摆动着,眼神空洞,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老旋律。
“妈……我回来了。”我突然有些胆怯,一种不好的感觉在我心里蔓延开来,身体也止不住微微颤抖着。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倏地亮起光芒,下一刻,却使我如坠冰窖。
我妈惊喜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响,她说:“卫国,你回来啦!”
卫国是我爸的名字,而我爸,已经走了几个月了。
“妈,是我啊,我是淼淼。”我坐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说道。
我妈根本就不管我在说什么,她拿起手边绣好的花样子,递给我,像个小女生一样娇憨道:“卫国,你看我绣的好看不?”
“妈,你怎么了?”我的眼泪当时就下来了,极度的恐慌感在我心中滋生,“妈,你别吓我!”
那天,在我妈恬淡的笑容中,我哭着跑出家门,跑到三叔家的时候,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三婶子给我开了门,我哭着跟她说我妈看起来不对劲儿,三婶子神色复杂,忙把我迎了进去:“正好我刚做了饭,你天天学习肯定辛苦,先吃了再说。”
我也是饿了,吃了两碗饭之后,情绪了稍微平静了一些。
三婶子几次开口,什么都没说,倒是先红了眼眶:“你这苦命的孩子。”
“我来跟这丫头说吧,”三叔看着我,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黎家丫头,前几天下雨,你妈怕你爸被雨淋到,非要去坟地给他打伞,从那回之后,你妈……她就不好了。”
伴随着三婶子压抑着的低声啜泣,小小的屋子里气氛异常凝重。
我不知道三叔口中的不好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心里慌得可怕,怎么也没有勇气问出口,怕自己得到的是最坏的回答。
饶是三叔这种硬汉,也是忍不住红了眼眶,在这段寂静无声的沉默中,我突然明白了。
我妈,怕是真的不好了。
从那以后,我妈还是会做针线活,但是再也认不出我了,她忘了我叫淼淼,每次专注地看着我的时候,我却知道,她在透过我看一个已经离去的人。
我不放心我妈自己在家,也没有经济条件继续读书了,恳求三叔带我办了退学,自己在家里自学小学课程。
在学习的同时,我也要照顾我妈,好在她虽然疯了,但是不哭也不闹,更不像邻村的疯寡妇一样整天打孩子,只是把自己禁锢在自己的一方天地,在她的小小世界里,她和我爸依旧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所以我每天给她做做饭,洗洗衣服,把家里收拾干净就可以,我妈隔三差五绣的活计,在三叔去县城的时候,我拿给他让他帮我顺道卖了,就这样,我和我妈也从来没有饿到过。
和邻村寡妇的孩子比起来,我还是幸福的。
嗯,做人要知足常乐,这是在县里上小学的时候,老师告诉我们的。
冬去春来,转眼几年过去,又是一个夏天。
我把所有小学功课都学会了,也到了上初中的年纪,与同龄小女生不同,我经历的更多,更加独立自主,但也更渴望温暖。
在这艰难的岁月里,我时常想起那个在医院里一起玩的那个男孩,他给我的长大了就来找我玩的承诺,一直以来都是我精神上的支柱。
当我在深夜蒙上被子悄悄流泪的时候,总会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自己过早变得粗糙的双手。
他如果来找我,还能够认出我吗?
他会不会嫌弃我越长越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