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收紧。
“多谢大人。”她道。
“先别谢。”傅向泉放下茶盏,“话说在前头。案子是案子,照应是照应。两码事。本官能做的,是让他牢中饭食稍好些,牢房靠墙避风。其余的,看案子走到哪一步。”
宝钗道:“有这几样,便是大恩。”
傅向泉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她的手搁在膝上,手指细白,指甲上没有蔻丹。
“你这趟来,”他忽然道,“你家太太知道?”
“太太知道。”
“荣国府的王夫人,”他顿了顿,“当年贵妃省亲那阵仗,满京城都看着。如今家里出了事,太太们不便出门,倒叫你一个年轻媳妇抛头露面。”
宝钗没有接话。她坐着,手指在袖中互相攥着。
傅向泉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目光多留了一刻。
“牢里的事,本官吩咐下去。”他道,“你还有话么?”
宝钗站起来,又福了一福:“还有一件事。牢里潮冷,犯人的衣裳单薄。民妇缝了一件夹棉衣,想请大人通融,许他穿着。衣裳已经在府衙验过,里头没有夹带。”
傅向泉捻着短须:“衣裳验过了?”
“验过了。府衙的差爷看过,棉絮里外都翻了。”
傅向泉不说话。书房里只有檀香烟在往上走。小厮站在门边,一动不动。
他终于开口:“衣裳可以穿。旁的不用说了。”
宝钗又福了一福。
傅向泉站起来。他比坐着时看起来高。肩宽,背直。从案后走出来,袍角擦过紫檀案腿。
他走到窗前,伸手推了半扇窗。冷气灌进来,吹得案上的公文纸哗啦响了一声。
“天冷。”他望着窗外,“路上慢走。”
宝钗道:“谢大人。”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棉帘掀起的一瞬,傅向泉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宝二奶奶。”
宝钗停步,回过身。
傅向泉站在窗前,逆着光。窗外的天色在他肩上勾出一道灰白的轮廓。
“你家那个案子,”他慢慢地说,“说重也重,说轻也轻。关键在有人肯担待。”
他转过脸来,光落在他的半边脸上。一只眼睛亮,一只眼睛暗。
“你回去想想。”他道,“想通了,再来。”
棉帘落下。冷风灌进宝钗的领口,她拢了拢斗篷。
穿过垂花门时,她看见廊下那几盆枯菊。有一盆的枝干上还挂着一朵残花,花瓣已经焦黑,蜷成一团。
周瑞家的跟在她身后,一路不说话。嘴唇闭得紧,嘴角往下撇。
出了槐树胡同,车等在巷口。林之孝蹲在车旁抽烟,看见她们出来,忙把烟杆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
“奶奶,回府?”
宝钗点头。
上车时,她的脚踩上车凳,腿有些沉。周瑞家的在身后扶了她一把,她坐进车里,把车帘掖好。
车帘落下的那一瞬,她的肩胛骨才慢慢松下来。银鼠里子贴着后背,里子上的绒毛已经被体温焐热。
车子在冻泥上走。街边的铺子已经全开了,有人在买炭,有人在裱糊窗纸。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从车边经过,孩子的鞋掉了一只,妇人弯腰去捡。
宝钗坐在车内,双手搁在膝上。食盒没有带,膝上空的。她的手指互相搭着,指腹轻轻按在指节上。
傅向泉最后那两句话,在车帘内的暗光里重新浮起来。
想通了,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