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角摆着一只铜香炉,炉里燃着一截檀香,青烟直直地往上走。
左手一面墙,全是书架子。架上的书排列得紧,书脊上的签条颜色深浅不一。右手是一排窗户,窗纸白净,透进来的光把屋子照得亮而不刺。
傅向泉坐在案后。
他四十出头。
脸面白净,眉毛浓,眉梢微微下垂。
留着短须,须色比头发深,修剪得齐。
穿一件香色缎面夹袍,领口露出一截白绸里衣。
手指搁在案上,指节粗大,指甲剪得短。
手边放着一只青花茶盏,盏里的茶水还剩半盏。
他正在看一件公文。听见帘子响,没有立刻抬头。手指在公文上点了一下,又翻过一页,才抬起眼来。
目光先落在周瑞家的身上,然后移到宝钗。
他看了她一眼。很短。然后放下笔。
“贾府的?”他问。声音不高,带着山东口音的底子,每个字都收得干净。
周瑞家的忙递上拜帖:“奴婢是荣国府王夫人的陪房。这是我们府上宝二奶奶,今日来给大人请安。”
傅向泉接过拜帖,没有看,放在案角。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才重新落到宝钗身上。
“宝二奶奶。”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贾宝玉的妻室?”
宝钗福了一福:“正是。”
傅向泉把茶盏放下。盏底碰在紫檀案上,发出一声清响。
“贾家的案子,本官是主办。”他道,“按规矩,案子审结前,不接见犯人家属。”
周瑞家的脸色变了一下。宝钗站着,手拢在袖中。
“大人说的规矩,民妇明白。”宝钗道,“今日来,不是问案子。是想请大人酌情,容犯人在牢里少受些苦。他自幼身子弱。”
傅向泉看着她。隔着一张紫檀案的距离。香炉里的檀香灰掉了一截,落在炉面上。
“酌情?”他把这两字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贾宝玉的案子,是上头交办下来的。证据已全,只等画押定罪。酌情两个字,轻飘飘的。”
周瑞家的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大人——”
傅向泉抬手止住她。目光还是停在宝钗身上。
“宝二奶奶请坐。”他说。
那小厮搬了一张圆凳过来。凳面是黄花梨的,上铺一张半旧坐垫。宝钗坐下,腰背挺直。银鼠里子的衣摆在凳脚边微微铺开。
傅向泉靠回椅背。椅子是太师椅,椅背上雕着云纹。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慢慢屈起,又伸直。
“你说不是来问案子,”他道,“那你来说什么?”
宝钗抬起眼。她的眼睫在窗光里投下浅影。
“说人情。”她道。
傅向泉的手停在扶手上。窗外有雀鸟叫了两声,又停了。
“人情。”他把这两字搁在舌头上品了一下,“你家的事,托过不少人罢?”
宝钗道:“托过。都不如大人管用。”
傅向泉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把茶盏放下。旁边的小厮忙上前换了一盏热的。
“你说贾宝玉身子弱。”他换了一副语调,慢了一些,“牢里的饭食他吃不惯?”
“他肠胃娇嫩。府里的东西,带进去的多半验过就不热了。”宝钗道。
傅向泉微微颔首:“这是实情。牢里的饭食,本官也吃过。糙米煮的,里头常有砂。”
他把茶盏端在手里,盏盖轻轻拨着水面上的茶叶。
“狱中有狱中的规矩。”他道,“不过,规矩之外也有人情。你既然来了,本官也不叫你白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