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车的换了林之孝,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车前,手里攥着缰绳。
周瑞家的跟着,怀里揣着拜帖。
宝钗上车。车帘放下的一瞬,她看见莺儿站在角门边,手里还捏着那块擦碗的布。
车轮压过冻泥,往东城去。
从荣国府到槐树胡同,要过两条横街,一座石桥。
桥下的水结了薄冰,冰面上嵌着枯叶和碎石。
桥头有个卖炭的老头,挑担走过,扁担咯吱响。
宝钗坐在车内,手搁在膝上。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她看见街边的铺子正在下板开门。
一个伙计拿着长竿挑灯笼,灯笼纸是红的,里头蜡烛早已灭了。
到了槐树胡同口,车停了。
林之孝在外头低声道:“奶奶,前头就是。”
宝钗掀帘看了一眼。
胡同窄,两边都是高墙。
第三家门口果然有两棵老槐,槐枝子伸过墙头,光秃秃的。
门前一副石鼓,鼓面上的浮雕已被磨得模糊。
门是黑漆的,门环是黄铜的,擦得亮。
门檐下挂着一盏灯笼,白纸红字——“傅”。
周瑞家的上前叩门。门环碰在铜座上,响了三声。
门开了一缝。一个中年门房露出半张脸,眼珠子上下打了两个滚。
周瑞家的把拜帖递上:“荣国府贾家内眷,求见傅大人。有要事相商。”
门房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又把她们打量了一回。目光在宝钗身上多停了一瞬。那藕荷色在灰墙下很显眼。
“等着。”门房把门掩上。
胡同里静。风吹过老槐的枯枝,发出一阵细密的响声。槐树皮上有干裂的沟纹,沟纹里积着尘土。
周瑞家的退到宝钗身边,低声道:“奶奶,站进来些,风口。”
宝钗往墙根挪了半步。石鼓旁边有一滩化开的雪水,映着天上灰色的云。
门重新开了。
门房道:“傅大人在书房见客。随我来。”
院子比外头看起来深。
过了影壁,是一条青砖甬道。
砖缝里长着干枯的苔藓。
两边是厢房,窗纸新糊过,白得晃眼。
廊下摆着几盆枯了的菊花,枝干还在盆里立着,花瓣早已落尽。
门房领着她们穿过垂花门,又过了一进院子。这进院子的地面是方砖墁的,砖面扫得干净,只角落里有几片被风吹来的枯槐叶。
书房在东厢。门前站着一个穿灰布夹袍的小厮,看见她们过来,把帘子打起来。
帘子是青布棉帘,里头的棉絮厚,掀起时带出一股暖气。
宝钗跨进门槛。
书房不大。
迎面是一张紫檀大案,案上搁着文房四宝。
笔架上挂着几管旧笔,笔头已经洗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