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垂眼,把粥碗重新端起,递给他:“这些话等你出去再说。眼下先吃完。”
宝玉接过碗,慢慢喝了几口。
粥已经不热,米粒却软。他咽下去,喉结轻轻动。王夫人看着他一口一口吃,手里的佛珠又开始转,只是每一颗都被她捏得很紧。
牢外有风穿过长廊,小窗上的铁条发出细响。
宝玉忽然问:“老太太可知道我在这里?”
王夫人低头:“她老人家年纪大了,府里事多,没敢全说。”
宝玉的匙子碰到碗沿,轻轻一响。
“别叫她来。”他说,“这地方冷。她来了,我受不住。”
王夫人眼泪落下来,滴在佛珠上。她用帕子按住,却越按越湿。
薛姨妈也哭了:“你这孩子,还只想着别人。”
宝玉放下碗:“姨妈别哭。我在这里,耳根倒清净。只是劳你们奔走。”
宝钗把空碗收回食盒,拿帕子擦干碗沿:“清净也要有精神。若衙里提审,问什么便答什么。别同官差争一句闲话。外头有老爷们料理,内里有亲友照看。你守住身子。”
宝玉看她:“你说话还是这样。”
宝钗抬眸:“哪样?”
宝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把乱线一根一根理顺。”
宝钗把帕子叠好,放进食盒:“线再乱,也要理。”
牢头敲了敲木栅:“时候到了。”
王夫人立刻站起来:“官爷,再宽一刻。就一刻。”
牢头皱眉:“上头有令。”
宝钗把食盒盖上,起身又福了一福:“劳官爷容我们把话收完。”
牢头看了她一眼,又摸了摸袖里的小封,哼了一声:“半盏茶。”
王夫人连忙握住宝玉的手:“我的儿,你要记着,凡事忍耐。若缺什么,托牢头传话。娘在外头给你想法子。你父亲那里也会有转机。你别灰了心。”
宝玉听着,一一点头。
薛姨妈把药包放到稻草边,又用手帕包住几块点心:“这个搁近些,夜里饿了吃。别舍不得。”
宝玉道:“姨妈也保重。”
宝钗没有立刻说话。
她蹲下身,把那件棉衣的前襟替他拢好,又把袖口往下拉了半寸,遮住腕上的破皮。她动作很轻,指尖没有碰到伤口。
“冷时便穿。”她说,“有人问起,就说是家里送的。药丸别叫潮气浸了。粥罐我们带回去,下回再送热的。”
宝玉看着她低垂的眉眼:“你还来?”
宝钗的手停在衣襟的盘扣上。
“能来便来。”她道。
宝玉低声道:“别太难为自己。”
宝钗把最后一粒扣子扣好:“难为也有难为的做法。你在里头好好的,外头的人才有力气。”
王夫人捂住嘴,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牢头又敲门:“走了。”
宝钗扶起王夫人。薛姨妈把包袱收紧,食盒却留下了一层点心和药包。牢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王夫人走到门口,又回身。
宝玉站在牢内,身上披着那件夹棉衣。灰暗中,衣领干净,衬得他的脸更白。他向王夫人跪下,额头触到稻草。
“太太保重。”
王夫人伸手去扶,被木栅挡住。她的手指抓住冰冷的铁皮,指甲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