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妈忙道:“老太太那边有人照看。姑娘们也都安置着。你别问这些,先保重身子。”
宝玉低头。
粥面上浮着两粒米花。他用匙舀了一口,送到嘴边,又停住。
“老爷呢?”
王夫人闭了闭眼:“在别处候审。你兄弟们也各有官差看着。如今案子未定,外头还在走动。”
宝玉握碗的手紧了一些,碗里的粥微微晃动。
宝钗伸手,稳住碗底:“小心烫。”
她的手指触到碗底,没有碰到他的手。宝玉抬头看她。她的眼睛清亮,眼下却有一层淡青。唇上没有胭脂,颜色很浅。
宝玉低声道:“你瘦了。”
宝钗把手收回:“路上风大。”
薛姨妈侧过脸,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王夫人终于伸手抓住宝玉的袖子:“我的儿,你从小在老太太怀里长大,哪里受过这等苦。你若冷,便说。若饿,便说。若他们欺负你,也说。我们外头想法子。”
宝玉把粥碗放在膝上,双手扶住王夫人的手:“太太不要这样。这里也有稻草,也有水。我能过。”
牢头在门口嗤了一声:“话快些。时辰不等人。”
王夫人肩头一颤。
宝钗转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封,走到牢头跟前,双手递过去:“官爷辛苦。里头这位自幼身子娇弱,劳官爷看他些。若能让他夜里靠墙避风,便是大恩。”
牢头接过小封,掂了掂,脸色缓了一点:“规矩在上头。能照应的,自然照应。”
宝钗福身:“多谢。”
她回到宝玉身边,蹲下身,把那件夹棉衣从包袱里取出,抖开。衣裳是半旧的,针线却新加过,领口缝了一圈细软的棉布,袖口又补了两层。
“这是赶出来的。”宝钗道,“牢里潮,夜里披着。领口我改过,不磨脖子。”
宝玉看着那衣领。针脚一针挨一针,细得几乎看不出线头。
他伸手摸了摸:“这是你缝的?”
宝钗道:“我和莺儿一起做的。”
宝玉的指腹在领口停了一会儿。
王夫人忙道:“快穿上。”
宝钗把衣裳披到他肩上。
宝玉低头配合,手臂穿进袖中。
衣裳带着外头带来的干净棉布气味,还有一点熏笼里的残香。
那气味很轻,落在牢里的霉味中,像一盏小灯。
薛姨妈又取出一包药丸:“这是丸药。你脾胃弱,粥饭不合口时含一丸。别一气吃多。”
宝玉点头:“姨妈费心。”
薛姨妈看着他胸前空落落的衣襟,忍了半日,还是问:“那玉……”
王夫人猛地抬眼。
宝玉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手指捏住那根断绦:“收押时取去了。说是登记入库。”
王夫人脸色白下去:“那玉自你落草便带着,怎么能离身。”
宝玉却把断绦松开:“离了也罢。人还在。”
王夫人急道:“你说的什么话!”
宝钗看着那根旧绦,声音很稳:“入库便有册。等案子明白,还能查。太太放心。”
王夫人握紧佛珠,嘴里念了一声佛号。
宝玉看向宝钗:“你在外头,不要太劳神。太太也要你照应,姨妈身子也要你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