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着,顺天府后街的泥水冻成一层黑硬的皮。
巷口停着一辆青布小车,车帘垂得低,帘角压着一枚旧铜坠。赶车的老苍头缩着脖子,手里攥着缰绳,指节冻得发红。
王夫人先下车。
她穿着一件灰鼠里子的青缎斗篷,斗篷旧了,领口的绒毛被风吹得乱。
金钗银簪都卸了,只在鬓边插一根素银扁簪。
她脚才落地,身子晃了一下,周瑞家的忙上前扶住。
薛姨妈跟着下来,怀里抱着一个包袱。
包袱用蓝布裹着,角上打了两个结。
里头有夹棉衣裳,有几包点心,还有一只小瓷罐,罐口封着油纸,透出一点人参汤的气味。
宝钗最后下车。
她穿蜜合色素面袄,外罩一件青灰斗篷。
发髻梳得齐,鬓边没有花。
手里提着一只小食盒,食盒上漆面有了磕痕,锁扣用细绳缠住。
她下车时先扶了薛姨妈一把,又回身把车帘压好。
府衙门前两名差役抱刀站着。刀鞘上的铜箍磨得发亮,靴底踩在泥冰上,发出咯吱声。
王夫人到了门前,低声道:“劳烦二位通禀一声。我们是荣国府家眷,奉了批条,来探押犯贾宝玉。”
差役抬眼扫过她们身上的衣料,又看向周瑞家的递上的帖子和一角银子。
那银子包在帕子里,帕子是旧杭绸,边上绣着团寿纹。差役捏了捏,才慢慢接过批条,转身入内。
王夫人站在檐下,手指捻着佛珠。珠子在她指间走得很慢,一颗一颗,磨过指腹。
薛姨妈低声道:“姐姐,风硬,往里站些。”
王夫人没有动。
宝钗把食盒换到左手,右手扶住母亲手臂。她掌心隔着衣料,触到薛姨妈手臂上的轻颤。
府衙里头有人呵斥,有木牌落地的响声,又有铁链拖过石板的声音。那声音从门洞深处传出来,像冷水从石缝里流过。
差役出来,把批条往周瑞家的手里一丢:“进去罢。只许半炷香。东西要先验。话也别多。犯人在里头,有牢头看着。”
王夫人福了一福:“多谢官爷。”
她这个福行得极低。斗篷下摆沾到门槛边的灰泥。
宝钗垂下眼,伸手替她把衣角轻轻拂了拂。指尖沾上一点湿黑的泥,她用帕子包住,没有露出声息。
进了门洞,光便暗了。
墙上挂着两盏油灯,灯芯结了黑花。
灯油味、霉草味、汗味和药味混在一处,压得人喉咙发紧。
石板路窄,两边都是高墙,墙根积着化不开的脏雪。
一个牢头领路,腰间挂着一串钥匙。钥匙碰在一起,叮当作响。每响一声,王夫人手里的佛珠便停一下。
薛姨妈怀中的包袱被小吏接过去,翻开验看。
棉袄被抖开,里子是半旧的湖色绸,针脚细密。
点心包也拆了,枣泥山药糕被掰开两块,碎屑落在案上。
人参汤的瓷罐被揭开,热气已经微弱,汤面凝着一层薄油。
小吏拿竹签搅了搅,撇嘴道:“进去罢。”
薛姨妈忙把东西重新包起,手忙了一些,结打了两回才打稳。宝钗接过她手里的包袱,把散开的点心纸重新折好,放回食盒里。
牢门在前头。
粗木栅栏一根根立着,外头包着铁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