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没有答。她把目光移开,落在案角那只青花茶盏上。茶盏里还剩半盏水。茶叶已经沉了底。
“大人要的是——”她顿了一顿,“民妇。”
傅向泉的手指在案上停住。
薛姨妈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她把手按在王夫人的膝盖上。手指用力,指节突起。
“大人。”薛姨妈开口。声音发颤。她自己止住了颤。“民妇也明白。”
傅向泉的目光移到薛姨妈身上。
她穿着一件铁灰素面长袄。
布料洗旧了,领口光着。
发髻上只一根乌木簪子。
脸上没有粉,嘴唇起了一点皮。
眼角有细密的纹路。
年纪是老了,但眉眼还留着当年的模样。
“你是——”傅向泉问。
“民妇薛王氏。贾宝玉的姨妈。薛家的当家。”
傅向泉把薛姨妈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不快。从头巾看到鞋底,又从鞋底看回脸。
“薛家。”他念了一声。“皇商薛家。”
薛姨妈道:“是。”
傅向泉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敲了三下。停了。
“你们三位今日来,是商量好了。”
这不是问句。语调是平的。
宝钗从座位上站起来。她走到王夫人身侧,站定。石蓝旧袄的衣角轻轻晃了一下。
“是商量好的。”宝钗道。
傅向泉看着她。这个年轻媳妇。第二次来了。上回穿藕荷色新衣,这回穿洗褪了的石蓝旧袄。领口有一小块补丁。针脚细得看不出来。
“宝二奶奶。”他叫了一声。“你上回来,本官就觉得你不一样。”
宝钗没有接话。
傅向泉站起来。
他绕过紫檀大案,走到窗前。
背对着她们三个。
窗纸的白光勾出他的肩型。
肩宽,背直。
袍子的衣褶在腰处收拢,又在下摆散开。
“三个。”他慢慢说。
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
“本官在官场二十年。送银子的有。送礼的有。送地的有。送人的也有。独独没有见过三个一起来的。”
他转过身。窗光在他脸上切成明暗两半。
“你们知不知道,这事若传出去——”
王夫人接住他的话:“传不出去。”
傅向泉看着她。
“传出去,”王夫人的声调很平。“民妇身败名裂。贾府名声扫地。案子翻不过去。大人前程也断送。”
她把每一个“也”字都说得一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