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向泉没有叫她起来。
王夫人便那样福着。腰弯得低,玄色袄袖垂过膝。袖口宽大,露出里头的白绸内衬。内衬上有一小块补过,针脚细密。
书房里只有檀香烟在走。铜香炉搁在案角,青烟直直地往上。烟柱在半空散开,化进窗纸透进来的灰白天光里。
薛姨妈站在王夫人左侧。她低着头,腕上的佛珠不动了。手指捏着袖口,指节发白。
宝钗站在右后方。她的目光落在王夫人弯着的后背上。玄色贡缎的料子绷紧了,肩胛骨的轮廓从缎面下透出来。
傅向泉的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敲了一下。
“王夫人请起。”
王夫人直起身。动作不快,一节一节往上。先直腰,再抬肩,最后收腿。站直时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傅向泉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三位请坐。”
小厮搬了三张圆凳过来。黄花梨的凳面,上头各铺一张半旧坐垫。三张凳子排成一排,对着紫檀大案。
王夫人在中间坐下。薛姨妈坐她左边。宝钗坐她右边。莺儿被留在外头廊下,手里抱着那个针线篮。
傅向泉端起案上的青花茶盏。盏盖拨了拨水面上的茶叶。茶叶是龙井,叶片在水底展开,颜色黄绿。他喝了一口,把茶盏放下。
“王夫人亲自登门,”他道,“是为了贾宝玉的案子?”
王夫人道:“是。”
傅向泉靠回椅背。太师椅的靠背上雕着云纹,他的肩膀刚好嵌进云纹的凹陷里。
“案子的事,上回宝二奶奶来,本官已经说过了。牢里的照应,能给的都给了。旁的——”他把话断了。
王夫人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她的手搁在膝上,手指交叠。指甲剪得短,没有蔻丹。手背上皮肤薄,看得见底下的青筋。
“大人说的旁人,是在说担待。”
傅向泉的眉毛动了一下。很短。然后恢复了。
“宝二奶奶把话带回去了。”
“带了。”王夫人道,“民妇今日来,便是来问这担待二字。”
傅向泉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水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
“王夫人是个明白人。”他放下茶盏,“本官也就直说。贾宝玉的案子,卷宗已经到了刑部。人证物证齐全。照律法走,他这条命——”
他停了一停。窗外雀鸟叫了两声。雀声很细,从窗纸外头透进来。
“他这条命,说保得住也保得住。说保不住,也保不住。”
王夫人的手指在膝上互相捏紧了。
“保得住怎么说?”
傅向泉没有立刻答。他从案上拿起一把小银剪,把灯芯上的焦花剪了。剪子轻轻一合,焦花落进灯盘里。
“王夫人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这句话落下时,书房的空气沉了一沉。小厮站在门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香炉里的檀香灰又掉了一截。
宝钗看着傅向泉的手。那手搁在案上,手指粗大,指甲剪得短。虎口有一层薄茧。集中在拇指根部。鼠标磨出来的那种。
王夫人开口:“民妇明白。”
四个字。说得稳。
薛姨妈在旁边猛地捏了一下腕上的佛珠。珠子的棱角硌在指节上,疼了一下。
傅向泉把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臂搁在案上。
“王夫人明白什么?”
王夫人抬起眼。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白上浮着几条血丝。眼尾的纹路在灯下很轻。
“明白大人要什么。”她道。
傅向泉看着她。隔着一张紫檀大案的距离。檀香烟在他和她之间竖着走。
“本官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