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和薛姨妈同时看向她。
宝钗把包袱搁稳,站直了。灯影罩在她身上,蜜合色的袄面泛出一层薄黄。
“我是小辈。”她道,“我去说话,身份正合适。说得好,是家里有体面。说不好,也不过是个年轻媳妇不懂事。”
薛姨妈伸手抓住她的腕子:“你不能去。”
“娘。”宝钗把薛姨妈的手握住,“我不是小孩子了。”
薛姨妈的眼圈又红了一层。她看着宝钗的脸,灯光下,宝钗的眼睫投下一排浅影。那影子纹丝不动。
王夫人看着宝钗,嘴唇动了两下。她伸手摸到宝钗的袖口,手指捏住那蜜合色的料子,捏得很紧。
“宝丫头。”她说。
宝钗道:“太太,明日我去。今晚先歇着。”
王夫人没有松手。她的指腹在宝钗的袖口上磨了两回,像在数那料子上的经纬。
薛姨妈转过身去,肩膀轻轻抖着。
宝钗一手扶着王夫人,一手伸过去,搭在薛姨妈背上。她的两只手同时放在两个长辈身上,掌心温热。
窗外起了风。
院子里的老槐枝子刮过瓦,哗啦响了一阵。灯芯又矮下去一截。
宝钗收回手,拿起银挑子,把灯芯挑高。火光重新涨起来,照见王夫人鬓边那根扁簪,簪头的银花已经磨得模糊。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宝钗道,“今晚先送太太回房。”
她扶王夫人起身。王夫人的腿有些僵,站直时身子晃了一下。宝钗架住她的臂弯,一步一步往外走。
薛姨妈跟在后面,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
出了门,夜风灌进来。廊下挂着一盏旧纱灯,灯纸破了一个洞,光漏在砖地上,像一滴水。
宝钗把王夫人送回东跨院。
王夫人坐在床沿上,周瑞家的替她脱鞋。
鞋是青缎面的,鞋底沾着牢里的稻草屑。
周瑞家的把草屑一根一根摘下来,捏在手心里。
宝钗倒了盅温水递过去。王夫人接过来,没有喝。水面上浮着一片细小的茶叶末。
“宝丫头,”王夫人道,“你明日穿什么去?”
宝钗道:“就穿今日这身。”
王夫人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盅:“柜子里有件新做的。藕荷色,银鼠里子。还没上过身。”
宝钗静了一刻。
“好。”她说。
王夫人把茶盅搁在床头小几上。盅底碰在木面上,发出沉的一声。
宝钗退出东跨院时,廊下那盏灯已经灭了。风从穿堂灌过来,灌进她的袖口。她把斗篷裹紧,手按在领口的盘扣上。
那颗扣子是素银的,扣面有一道细纹。
她走回自己的屋子。莺儿还在灯下做针线,看见她进来,忙站起来。宝钗抬手叫她坐下,自己走到妆台前,在镜子里看了一眼。
镜面有些旧,边角泛黄。镜中人面色苍白,鬓发齐整。
她伸手拔下鬓边的素银簪子,放在台面上。簪子在木头上滚了半圈,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