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便来了。”她道,“你在里头好好的,外头的人才有力气。”
宝玉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有几道淡红的痕。是做针线留下的。顶针箍出的印子。他低头看了许久。
“这件衣裳的领口是你缝的。”他指着自己身上的月白长衫。
“是我缝的。”宝钗道。
宝玉把她的手掌合拢,握在手心里。两只手包住她一只手。
“往后。我给你磨墨。我给你端茶。我给你叠衣裳。”他把每个“我”都说得一般重。“你说的那些线,我帮你一起理。”
宝钗看着他。眼睫轻轻垂下去。又抬起来。
“线再乱。也要一根一根理。”她站起来,把他喝完的茶盏收进茶盘里。盏底碰在盘沿上,轻轻一响。“先换了药。背上的伤我看一眼。”
宝玉把衣裳褪到腰间。
肩胛骨之间横着几道淡红的杖痕。
已经结了薄痂。
边缘开始起皮。
宝钗从柜子里取出药罐。
罐口封着油纸。
她把油纸揭开,药膏的气味散出来。
凉凉的,混着冰片和草药的清苦。
她用指尖蘸了药膏,抹在他的伤上。
指腹从肩胛骨之间划过。
力道轻。
一痕一痕地抹过去。
杖痕被药膏填满时,颜色深了,然后慢慢被膏体覆盖。
宝玉坐着不动。肩上的皮肤在药膏的凉意里收紧了一下。
宝钗把药罐封好。又用帕子擦净手指。帕子上沾了一点药膏的白痕。她把帕子叠好,搁在药罐旁边。
窗外起了风。老槐的新枝刮过屋瓦。声音比冬天软。是嫩枝擦瓦的细响。
宝钗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条缝。外头的空气灌进来。不是冬天那种带雪泥气的冷。是春天的湿。泥土翻开的味道,混着迎春花淡淡的一点甜。
“院子里的迎春开了。”她道。“去年冬天种的那两盆。”
宝玉走到她身后。从她的肩后看出去。那两盆迎春搁在廊下。黄花小朵。枝头还有几个花苞没开。苞是青绿色的,尖儿上破了一点黄。
两个人站在窗前。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日光从窗户铺进来,铺在他们脚边的青砖地上。砖面上有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
屋外。莺儿端着一只铜盆走过廊下。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气。她听见屋里有人说话,没有进去。把铜盆搁在门边,退下去了。
盆里的水气升起来,在廊下散成一团白雾。白雾被风拉到院子里,碰到那两盆迎春时,散得更开。
盆沿上搭着一条干净的手巾。
巾子是湖色的。边角绣了一朵小兰。颜色和薛姨妈帕子上那朵是一样的。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