盏是细口的,全是那套有冲线的旧瓷。
那根银挑子还搁在灯盘里,挑子尖上的黑烟已经刮干净了。
王夫人坐在炕沿上。她把佛珠从腕上褪下来,搁在炕桌上。珠子散开,轻轻滚了两颗。她没有拢。
薛姨妈坐在炕桌另一侧。手里的帕子已经揉皱了。她端起茶壶倒水。水柱细,有一滴洒在桌上。她用指尖抹开。
宝钗站在窗前。窗纸是新糊的,白得透亮。外头老槐的枯枝上冒了新芽。芽是嫩绿,很小。她转过身,看着宝玉。
宝玉坐在炕沿上。月白长衫的袖口盖过手背。他的手指搁在膝上,互相搭着。指节清瘦。
“那玉。”他开口。“可查了。”
王夫人和薛姨妈同时看向宝钗。
宝钗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
从里头取出一只木匣。
匣子是紫檀的,面上没有雕花,只有木纹。
她打开匣子。
里头搁着一块玉。
通灵宝玉。
五彩晶莹,灿若明霞。
绦子是新换的,深色丝线,结头打得方正。
“卷宗销了。入库的物件发还。”宝钗把匣子放到宝玉手里。“绦子我重新穿过。旧的那根断了,接不回来。”
宝玉拿起玉。玉温。他在掌心里掂了一下。分量和从前一样。他把玉挂在颈上。玉贴着胸口,凉了一瞬,然后慢慢温过来。
“太太。”他把匣子搁下。
“那案子。说是从轻发落。仗了八十。流三百里。折了赎银,不流了。八十杖也减了四十。余下的四十,行刑的下了轻手。皮肉伤。养养便好。”
王夫人的手按在佛珠上。珠子硌在掌心里。她没有说话。
薛姨妈开口:“那傅——”
宝钗截断她的话:“那付出去的赎银,家里还凑得齐。薛家铺子里还有一笔账没有收。收上来便够了。”
薛姨妈闭了嘴。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低下头,手指在帕子上来回搓。
宝玉看着宝钗。看着她把茶盏端起来,用手背试了试盏壁的温度。然后递到他手边。
“茶温刚好。”她道。
宝玉接过茶盏。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凉。稳定。和上车时一样凉。
“宝姐姐。”他低声说。“这几个月,你瘦了多少。”
宝钗把银挑子拿起来,拨了一下灯芯。灯是白天点的,火苗在日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
“春天了,身上冬日积的沉自然消些。”她把银挑子搁回去。“你也瘦了。先养回来。”
宝玉喝了一口茶。茶水咽下去时,喉结轻轻滚动。
王夫人站起来。她把佛珠套回腕上。珠子在腕骨上碰出一声轻响。
“今晚在我屋里用饭。”她道,“你姨妈也来。宝丫头也来。一家人吃一顿。”
她说完便走出去了。帘子落下时,外头的日光漏进来一条缝。光缝落在青砖地上,亮了一瞬,又合上。
薛姨妈跟着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宝钗一眼。宝钗微微点了点头。薛姨妈掀帘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宝玉和宝钗两人。
窗纸上的日光从白变成了淡金。老槐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晃。影子落在窗纸上,像几个淡黑的墨点。
宝玉把手伸过去,握住宝钗的手。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搁着。不动。
“那日你来牢里,”他道,“你说能来便来。后来你果真来了。不止一次。”
宝钗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指节比从前瘦。握力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