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在她们对面坐下。膝上搁着那个小包袱。包袱散开一角,露出夹棉衣的袖子。
王夫人伸手摸他的脸。手指从额头划到下颌。指腹下,颧骨比入狱前高了。她把手收回去,搁在佛珠上。
“太太。”宝玉叫了一声。
王夫人的喉间动了一下。她把佛珠绕在腕上,解开包袱,从里头取出一件干净衣裳。一件月白长衫,料子是旧的,洗得软了。针线新加过。
“换上。”她道,“那身不要了。”
宝玉接过衣裳。
布料的触感干净。
他把灰布囚衣脱下来,堆在脚下。
那团灰布缩在车板上,像一层蜕下的皮。
他把月白长衫套上。
袖子长了一指,盖过了腕上那道淡红。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湿泥,声音比冬天闷。
车过石桥。
桥下的冰全化了。
水是浑的,带着泥沙的黄色。
桥头卖炭的老头不在,换了一个卖风筝的。
风筝摊在扁担上,纸是红的绿的。
风不大,风筝没有飞起来。
宝玉看着车窗外头。
街边的铺子全开了。
有人在买布,有人在裱糊窗纸。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走过。
孩子的鞋没有掉。
那妇人嘴里嚼着什么,腮帮子一鼓一鼓。
“老太太知道了么。”宝玉问。
王夫人捻了一颗佛珠:“前儿知道了。哭了一场。说等你出来,要给你做一碗你小时候爱吃的藕粉圆子。”
宝玉的眼睛里有水光浮上来。没有落。他把脸转过去,看车窗外头。
车到荣国府角门。
门檐下的旧纱灯换了新的。
灯纸是白纸,上头还没有写字。
守门的老婆子从门房里探出半张脸,看见下车的人,脸上皱成一团。
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
进了二门。院子里摆着几盆迎春。黄花小朵,开在枝头。枝子是去年剪过的,新枝从剪口边抽出来。
莺儿站在廊下。看见宝玉进来,张了张嘴。手里还拿着那块擦碗的布。布掉在地上,她没有捡。
“二爷。”她叫了一声,声音碎了。
宝玉停下步子,看着她:“莺儿。”
莺儿捡起那块布,转身往里跑。鞋底在砖地上啪啪响。她是去报信了。
屋里。
炕烧得暖。
炕桌上搁着一只白瓷茶壶,壶边排着几只茶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