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溪窈抬眼。
“陛下说,”侍书的声音更低了,“云瀚关苦寒,非英才久居之地。此番调动,实为权宜。陛下已密令兵部,于辽东战事了结后,擢你为辽东都司指挥佥事,仍领京营旧部。”
指挥佥事,正四品!这已不是补偿,而是破格超擢,从一个正五品的千户连越两级至正四品实权武职,这恩赏重得惊人。
棠溪窈睫毛微颤,沉默片刻,才躬身道:“臣,叩谢陛下天恩。然,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不敢妄求。”
侍书深深看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签押房内重归寂静。
棠溪窈握着那卷调令,指节微微发白。
她当然明白,这是女帝的补偿,亦是…试探。
试探她对被张元英牺牲的反应,试探她与张元英关系的深浅。
她将调令收入怀中,转身推开房门。门外朝阳温暖,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没有走向宫外,反而小心翼翼避开目光,几次折向后奔向士部值守殿的方向。
不多时,一道娇小黑影熟稔地翻入值守殿后窗。
张元英正站在巨大的北疆舆图前,背对着窗户,听闻响动,并未回头。
“师兄。”棠溪窈落在他身后三步处,声音很轻。
张元英转过身,晨光映着他半边脸,苍银眼眸在昏暗中格外深邃。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放在一旁的紫檀木案上。
一叠,是厚厚一沓大额银票,最上面一张赫然印着“壹万两”。
另一件,是一个狭长的玄铁匣子,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却透着一股森寒之气。
“银票五万两,够你在边关打点上下,蓄养死士。”张元英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匣子里,是夜煌。”
棠溪窈瞳孔骤然收缩。
夜煌——张元英早年成名时的佩剑,虽非他如今的本命宝兵,却也是饮血无数、灵性已生的地阶上品利器。
更重要的是,此剑她曾见过无数次。
当年在明教,与她的配剑阳月乃是一炉同出,师兄练剑时,她就在一旁看着。
这剑对她而言,意义非凡。
“师兄…”她声音有些发涩,“陛下已许我指挥佥事之职。这些…太过了。云瀚关虽苦,却也用不了这许多。更何况…此剑一出,明眼人皆知来自你手。”
“他们早就知道了。”张元英打断她,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或者说,从你我在军中做戏决裂开始,吴去邪、周轩那些人,就从未真正相信过。”
他走近一步,有窗外晨光在他眼中跳动“他们弹劾你,针对你,不是因为那些纵兵扰民的鬼话,而是因为他们认定,你是我最锋利的刀,最舍不得的软肋。既然如此…”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我便让他们看看,我这把刀,不仅锋利,而且…贵得他们赔不起。”
棠溪窈心头一震。
“五万两,是让你在云瀚关站稳脚跟,经营自己的力量,不是让你去受苦。”张元英的目光落在那玄铁匣上,“至于夜煌…剑是死物,人才是根本。且它与阳月同生,本是一体,一阴一阳互为守望。它在你手中,比在我库房里蒙尘,更有用。待你以它们做本命兵器,突破柱石,根基将更胜于我。”
他抬起眼,直视棠溪窈那双蓝紫色眼眸:“你且记住,此去云瀚,明为贬谪,实为扎根。北疆将乱,那地方…会是风暴眼。我要你在那里,替我盯住北面的动静,也盯住…关内某些人的手,能伸多长。”
棠溪窈深吸一口气,终于明白了师兄的全部意图。
“可是师兄,”她还是忍不住问,“如此重赏,若被陛下,或被吴去邪他们察觉…”
“察觉?”张元英轻轻摇头,晨光在他花白的发梢镀上一层淡金,“窈窈,你还不明白吗?从他们决定拿你做文章那一刻起,我们之间的关系,在他们心中就已经坐实了。无论我是否补偿,补偿多少,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漠然:“既然如此,我何必再遮遮掩掩?不如将计就计,让你带着足够的力量过去。他们若识破,只会更忌惮,更确信你是我的要害,反而不敢轻易动你。他们若识不破…”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那这些银子,这把剑,就是扎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的钉子,他们却懵然不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