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门后站着个拄拐杖的男人,手也抬着,看样子是准备给她开门,现在还没来得及放下,僵在半空。
他衣着整齐,头发也是,完全看不出是刚刚摔过的样子。
两人面对面,屋里的暖气扑过来,像一条火舌舔舐着柴露萌尚未放下的手指,舌面上还布满细小的倒刺,让受冷后紧缩的神经有些刺痛。
“听见你上楼了。”
暖心话语配合浅淡的一个笑,说话者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弯着。
柴露萌在换鞋,他有眼力见地拿了个板凳放到她旁边,看着她脱下靴子穿上拖鞋,然后才拄着拐杖,肩膀一高一低地往厨房走。
“不用管我那么多,你能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自从他的腿坏了,他的关心好像也都带上了一种讨好的姿态,无论多么细碎的边角都能照顾到。
这种时刻被观察着的感觉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加上刚才男人那个唯唯诺诺的笑,让她有些窒息。
柴露萌拉开羽绒服一脱,随手挂在椅背上。
男人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语气里的不快,拐杖点地的声音顿了一下。
“没事儿吧刚才,摔哪儿了?” 柴露萌坐进沙发,腰部陷入了靠枕,嘴里这么说,手已经迫不及待地去拿手机。
再往后,林侑平说了些什么,她一概没听见,直到男人端着刚煮好的红枣姜丝茶过来,生姜丝丝缕缕的辛辣气味钻进鼻子,她的眼睛才从手机屏幕后面露出一只。
睫毛忽闪忽闪,显然,就连刚才随口一句的“关心”也没有在她记忆里留下痕迹。
“我说,我没事。” 男人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声音不急不躁,再一次重复道。
“没事就好。”
柴露萌视线平移,又开始刷手机。
她在等编辑的回复。
是一份小说的影视版权合同,影视公司纠结于价格,要买不买地跟网站拉扯了很久,最后说今天给回信。
她从大学就开始写小说,准确来说,是疫情开始的那一年,但她可不是什么“网文大神”,最好的成绩不过是在畅销榜待了一个月。这次被影视公司相中,单纯是运气好。
要是版权真卖掉了,在京市租个大一点的房子肯定是没问题,不奢求和以前一样住三层别墅,能让她有一间自己的书房就好,一个完全属于她自己的空间,不必和任何人共享,特别是不必在卡文时忍受林侑平敲代码的声音。
她要换遮光帘,要有一个电动升降桌,一把工学椅,一个顶天立地的书架,要把这些在她的淘宝购物车里已经快落灰的东西搬到家里来。
如果还有余下的钱,就拿去还一部分她爸生前欠的债务。
她对即将出现在手机里的消息既紧张又害怕,没空更没心情去管林侑平,不断上划着短视频中缓解焦虑,随口问他一句,“今天没去公司?”
所谓“公司”,其实就是在经济开发区写字楼租的一间公寓。
互联网裁员还是裁到了林侑平头上,即使985本科加名校硕士毕业,即使两年连升三级,也还是照裁不误。裁员发生在他出车祸后的第三个月,其实很大可能是这个原因,他时常跟着他的+1去拉通业务,见头部客户。现在劳动力市场那么饱和,公司何必去用一个残疾人。
现在他和另外三个合伙人创业,挂牌游戏工作室,但开发游戏的周期长、难挣钱,所以工作室也接私活,给大厂做外包之类的。收入不稳定,但是每个月平均下来,还是比普通上班族挣得要多一些。
更何况,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也不适合通勤。
“今天周六,就没去。”
林侑平把压弯的眼镜腿掰直,弯腰,从电视柜下面拿出眼镜布,擦完镜片,再把眼镜布叠成方块原样放回去。
银框眼镜也重新架到了鼻梁上,遮住眼下两团淡青。
柴露萌看着手机,机械地点点头。
她根本就没听见林侑平说了些什么。
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手上这块十几寸的发光屏幕上,像等彩票开奖似的,等待着一条或许能改变她命运的消息。
她凝神的时候,右眼会有震颤,而非主视眼,也就是她的左眼,会微微虚焦,鼻头也会冒出汗珠。
同样的,林侑平也不知道她在紧张什么,除了她每天雷打不动打字五个小时以外,他对她的写作内容一无所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