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佑良将一件裘皮马褂披在载湉身后,载湉却从浅浅的睡梦里立时醒了,他坐起身来以为是载潋醒了。“潋儿?”他试探着呼唤,却仍旧得不到回应,她沉沉睡着,似乎已经远离这尘世。载湉的心瞬时一凉,他叹了叹气,揉了揉微微作痛的眉心,继续坐在床榻边。
“万岁爷,时辰到了。”孙佑良小心翼翼地提醒着载湉该要去仪鸾殿向太后请安听政了。载湉才起身,由王商及小太监们伺候着更衣,他转头望了望仍昏迷不醒的载潋,心底抽痛,“你们照看好她,朕很快回来。”
太后晨起后由李莲英侍奉着篦发梳妆,李莲英用刨花水轻沾了玉梳,为太后轻轻梳发。何荣儿躬着身子从妆镜台上取出一只螺钿剔红几,又从里头拿出平时专为太后装着描眉黛的紫檀木八仙图海棠攒盒备用。
几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地往青金石太平有象香炉里添了迦南香二两,殿内笼起轻烟,让人心神宁逸。太后合着眼,享受着清晨短暂的安逸,她知道这样的宁静不多了。
李莲英熟练地为太后梳着长发,他低着头回道,“太后,请脉的太医到了。”
太后由何荣儿搀扶着,她坐到大殿正中的凤座上,太医由李莲英派去的小太监引入。太医入殿后恭敬跪倒,连头也未敢抬过,只有叩头请安,“微臣恭请圣母皇太后凤体安康,福泽万年。”太后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去示意李莲英扶他起来。这样的吉祥话已听过了太多,从前也享受这样浮华不实的恭维,如今竟也知道没有人能真正益寿延年。
太医提着药箱缓缓上行,毕恭毕敬地走上凤座,他跪在太后御座之下,谨慎为她诊脉。太后的脉象虚弱无力,竟已与上年相去甚远,可他不敢直言,唯有深深低下头去,复又道了一句,“皇太后脉象康健有力,圣安吉祥。”
太后笑了,她抽回手腕,望着窗外摆动的枝叶,冷冷道,“你们当真不该在太医院浪费这绝佳的口才。”太医诚惶诚恐又再次叩头,“太后圣体安康,并不大碍。”他们一向不敢直接向太后言明她身体的状况,唯有在药中去做调整补足,以保证太后心中一直相信自己的身体康健无虞。
太后挥退了太医,她望着他慢慢远去的背影,只慢悠悠问了一句,“莲英,德龄容龄那俩丫头呢?”太后觉得心悸,今日还没听到容龄的笑声,这空空荡荡的大殿安静得让她竟有些害怕。
李莲英扶着太后坐回到妆镜台前,继续用玉梳为她篦发,何荣儿看了李莲英一眼,李莲英向她点了点头,她才敢回话道,“回太后,三姑娘和五姑娘都走了,今早李大总管和奴才着人去请了,见他们兄妹都不在家中了,也没留下什么书信。”
太后微微睁大了眼,可任何事都无法让她感到震惊了,她不感觉生气,在那一刻里她竟然只觉得惆怅哀伤——她亲近的人,甚至是她憎恨的人,每个人都离她远去了。
太后微微笑了笑,她也曾一心倚赖的夫君去了,留下年幼不受驯的儿子,如今也去了。曾与她亦敌亦友的恭亲王奕訢与醇亲王奕譞都去了,咸丰皇帝的弟弟奕誴去了,她自己的妹妹也婉贞去了,李鸿章去了,她最信任的荣禄也去了。
她亲自选择的皇帝早已与她离心离德,皇后也畏惧她,她们之间的关系也再不复从前了。她的敌人们也都去了——觊觎她手中权力的肃顺被她扳倒,贵为皇亲国戚的奕訢、奕譞去了,还有那让她恨之入骨的维新党人,他们都去了。只要她在一日,侥幸活下来的康梁二人也绝不敢回到这里,只属于男人的朝堂,她也从来都没有输过。她以为自己会是快活的。
“就这么走了?我一直包容她们姊妹俩,做了何事至于如此害怕。”太后静静问道,声音在空空荡荡的大殿里掀不起任何波澜。
李莲英叹了叹气道,“太后,您还不知道呢,昨儿夜里,五姑娘和端方大人帮着万岁爷去将泽公爷侧福晋接进瀛台了。”李莲英故意将“泽公侧福晋”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像是要刻意强调她已遮首遮尾才能活下去的身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