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略脸上的木然褪去,悲伤之色一点点的从他眼里浸出。我心一紧,转头对荆佩打了个手势,让她将侍从都摒开。
齐略脸上的痛楚之色愈重,眼里竟有水气浮动,声音有些沙哑:“乱臣逆子,无代不有,乱政篡权是平常事,可越姬和王楚呢?我不止是天子,我也是她们的夫君啊!”
我心一痛,分不清是为他心痛,还是为他是她们的夫君的事实心痛,低叹:“正因为你是‘她们’的夫君,不是‘她’的夫君,才会使得人心不平,参与叛乱啊!”
齐略,你若是一心只爱一人,只娶一妻,孩子们没有嫡庶之分,地位差别,自然也就不会有现在让你这么伤心痛苦的叛乱了。
齐略酒醉,却没听清我在说什么,步履飘浮的往前走,喃喃的道:“还有李棠,竟对我下毒,杀了婉妹……”
他说的这些事,正是长安事变惊世骇俗的真相,他出了长安以外从来没有片言提起。但那其中痛苦和伤心,他却未能忘记,只是一直压抑于心,直到今夜借着酒意,他才颠颠倒倒的提起。眼里那种灰心至极的伤痛和近乎绝望的凄厉,显示他的情绪思弦委实已经紧绷到了极致,不能再行压抑。
“朕是天子,犹想念着她们的苦乐,成全夫妻情义,为何她们却丝毫不顾及朕的感受?”
他一把推开我的扶持,踉踉跄跄的奔行几步,一脚将博山香炉踢飞,将降香木屏风用力推倒,在上面泄愤的狠跺两脚,然后再去撞旁边的衣挂。我本想让他砸打一气,舒缓心中积郁,但看他有意去推旁边的铜雀灯,生恐会造成火灾,连忙过去拉住他手。
齐略骨子里便刻着自制的因子,我过去拦了几下,他便收了手,跺足嘶声叫道:“你们……对不起我……”
他的叫声虽不高亢,但其中散出来的凄历绝望,却瞬间让我连呼吸都窒住了,忍不住伸出手去,将他拥住,低声轻道:“你若觉得伤心难过,那就哭出来吧!”
“我不能哭……”齐略的嗓音发颤,气息不稳,明明已将要哭出来了,却偏偏还压抑着不肯哭。
明明已经醉了,明明已经行为和言语都已经失控,为什么还是记得不能哭?若是刚出长安的时候他不哭,还能归诸于需要聚拢人心,可现在局势已经稳定了,却何必硬忍着?
我深深的叹息:“你能哭的!你的坚定与强大,已经足以让这天下拜服,痛哭流泪并不会让臣属觉得你软弱,更不会有人觉得你就不应该哭。因为你虽是天子,可你也是人,人在伤心的时候就会想哭,在恼怒的时候就会想骂,这是自然,是人的天性,根本不必抗拒。”
“我能哭……”齐略轻喃一声,突然搂紧了我,垂首靠住我的肩膀,几滴**随着他的动作从我衣领处滑了下去,冰凉的触感让我不自禁的瑟缩一下,一颗心被揪绞似的疼痛,轻轻的抚着他瘦削的肩膀,低声唤道:“略……略……”
齐略初时只是无声流泪,渐渐的传出哭声,最后却抱着我放声痛哭,哭得身边簌簌发抖,仿佛要将那刻入骨子的痛恨凄寒都借这一哭倾泄出来。
这个人,他真的压抑得太久了!
别人的苦都能说,都有人体谅,只有他,有苦不能对人言,也无人敢站到他身边去抚慰。若不是今夜酒醉,若没有我在旁边诱哄,只怕他这场应有的痛哭,他永远都不会哭出来!
他那样的压抑与自控,让人不能不为他心痛。我拍着他的后背,不知不觉也泪流满面。
不知多久,他的哭声收了,呼吸匀匀,竟是睡着了。轻轻的移枕过来,将他放好,目光移到他的脸上,这却是这么久来我头一次仔细看他。他的容貌没有多大变化,只是比以前多了份沧桑,眉宇间有两道梦中也舒展不开的细纹,难道这几年来,他经常蹙眉?他那头原本墨黑油亮的乌发,现在却褪去了曾有的神采,散在枕上的头发里竟有许多白发。
我呆坐良久,正待起身,却听他呻吟一声,反手去摸额头,知他是醉后头疼,心一软,又坐了回去,张手替他按摩头部穴道。他轻哼两声,突然睁开眼睛,怔怔的看着我,疑问道:“云迟?”
我微一迟疑,但看他眼睛血红,眼神混沌,知他其实并未清醒,便轻轻的嗯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