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亲兵闻言,登时愕然,有的张大了嘴,有的险些没喷出口中热气,一个个瞠目咋舌,半信半疑。
随即好奇心勃发,纷纷厚着脸皮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咱们先前可都是瞧见的——那小美人的皮肉,当真是比营中最俏的粉头还要白上三分,怎会是个小子?”
百夫长被他们吵得心头愈发烦恶,猛地一挥大手,声如破锣般喝道。
“老子说是小子,便是小子!千真万确!你们若不信邪,就自个儿去扒了他的裤子,验明正身,莫在这聒噪!”
人群中,有一名亲兵闻言,嘿嘿怪笑,伸舌舔了舔嘴唇,朝众人使了个眼色,说道。
“嘿嘿……弟兄们,走着!咱们去查验查验那位俊俏小生,看看他究竟是雌是雄,是龙是蛇!”
果然有三两个亲兵,立时交换了个眼色,低声窃笑着,疾步朝不远处的营帐溜去。
不多时,远处大帐中便传出一阵阵令人作呕的淫笑,间杂着凄厉的哭喊。
那哭声钻入耳中,百夫长胸中一阵翻江倒海,脸色阴沉,却也不好发作。
这些年,军中久经沙场,士卒多日不见女色,胯下邪火早已憋得发狂。
营里偏有心术不正的兵痞,无处发泄,便将贼手伸向那些被俘的南朝降兵,专拣眉目清秀者,强作“阿监”,行那禽兽之事。
百夫长心中恶意翻涌,忍无可忍,猛一挥手,喝向尚且老实的几名亲兵。
“滚!都给老子滚!省得在面前碍眼!”
这一声厉喝,震得几名亲兵面面相觑,哪敢多言,抱拳躬身,顷刻退得干干净净。
一众兵士散去之后,四下只余他一人。
百夫长背倚一株老槐,探手入怀,拽出一只羊皮酒囊。
囊口铜环轻轻一响,拔塞之际,一股浓烈的马奶酒气扑鼻而来。
他仰颈狂饮,喉结滚动如锤,酒液沿着乱须淋漓而下,滴得胸襟湿透。
三大口下肚,腹中如燃烈火,随之尿意翻涌。
他低低咒骂一声,踉跄着朝灞江旁的黑林走去。
夜风阴冷,穿林而过,卷起满地枯叶,“沙沙”作响,如有幽魂潜行。荒山野岭,本就寂寥森冷,此刻更添几分诡气。
他解开腰间粗牛皮革带,对着一株歪脖老树,正待痛痛快快地一泻浊水——
眼角余光,却猛然瞥见右首数丈开外,那一片漆黑如墨的林深处,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道卓然而立的身影!
他心头一震,酒意微醒,揉了揉因醉而微胀的眼皮,心中暗忖:莫非是今夜酒喝得多了,竟撞上了这荒岭林间不肯轮回的孤魂野鬼?
抑或……是成了精的狐仙花妖?
瞧着模样,竟有几分不似凡人。
“什么人?!鬼鬼祟祟——给老子滚出来!”
这百夫长毕竟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沙场悍将,惊不乱神,喝声如裂雷。
只是此刻来不及多想,更顾不得那已垂到膝弯的军裤,右手疾如闪电,下意识便去摸腰间那柄随身的锋利弯刀!
那灌木丛中,静立的暗影似全不理会这粗鄙喝骂。只闻一阵轻微的衣袂摩挲之声,旋即,一人自林影间缓步而出,步履从容,若闲庭信步。
清冷月华洒落,将这人的形貌照得分明。
来者,竟是一位年未弱冠的年轻僧人,身披紫红僧袍,金丝织就宝轮、法螺、莲华等“八吉祥”纹样,华美而庄严,显然非中土之制。
其首戴平顶五佛宝冠,面容俊雅,肤白如玉;一双眸子在月下犹如寒星闪烁,澄澈静穆,似能照见人心深处。
百夫长目光与之相接,便似遭雷击,酒意登时散去七八分,四肢僵硬,动弹不得。
他当然认得眼前之人,此乃四王子忽必烈座下番僧——八思巴!
“属下参见上师!不知上师驾临,多有冲撞,罪该万死!”
此刻,百夫长背心早已被冷汗湿透,慌忙撤下按刀之手,俯首躬身,声音发颤。
八思巴听他语中惶恐,眸中却不见一丝波澜,只是静静注视,似要将其彻底看透。半晌,才缓缓开口,声清朗如玉石相击。
“那孩子,可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