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入了秋的白蜡树,脆干黄叶从枝头滚滚落。
窗外夜风仍旧刮着,国槐张牙舞爪,摆得张狂,将要扯断了。
张铭雁倒抽一口凉气,她把自己藏进了被子里,脸埋了大半,就只剩了双咕噜噜滚圆的眼。她腮颊滚烫,骇的,陶京会死掉吗?那个小孩。
仅仅因为一场太阳底下的疯跑吗?
多可笑,又多荒谬。
但张铭雁笑不出来,陶京被她妈抱着往院子外头跑,圆脑袋小小一只,脖子软得像是被抽离了骨头,蔫搭着,磕在肩头随着步子颤。
......又会有谁知道吗?
张铭雁一颗心擂鼓般蹦跳着。
会有谁知道陶京是被她带去的吗?
人类对于责难的恐惧是镌刻进基因里的本能。
所以他们擅长趋利避害。
是她错了吗?
她害怕被责难你害死了一个小孩。
窗沿上的晴天娃娃咧着嘴冲着张铭雁笑,她烧手般一把把它拽了下来,丢到了窗口外头去。
落在院子里的外套被卷起了衣角。
张铭雁仍得是去上课的。
她听着风响,睁了一夜的眼。
顶灯光晃晃,照得她眼儿光亮,润的,一层的水光。
打着哈欠,值完夜班,她爸推门进,给吓了一跳。“怎么了姑娘?”他抬手捻掉了她滚圆颊肉上的湿痕,他把街口临买的热油条往她手里塞,“快吃点,垫垫肚子,”他放轻了声儿,“别迟到了。”
他给她扎小辫,一左一右,对称又漂亮。
张铭雁有一搭没一搭嚼着,嘴里头缺个滋味儿,她给那力道带得东摇又西晃。
陶京怎么样了?
还好吗?
她想问,又不大敢问,心是虚的,所以话滚烫,她拿那团滚烫的火燎烧着舌尖,又囫囵着吞下去了。垂着眼,她低着头嚼油条,腮帮塞得鼓囊囊,心里惦着事,动作是愈发的慢了,
张铭雁是怕的,一颗小脑袋晃成了浆糊一堂。
是糊涂了,
糊涂到没法儿转动她的小脑袋瓜,来好好思考思考。若真出了事,他爸现下又怎么会安稳坐在她身后,一门心思只图给她编个对称的辫子花样来。
现在的张铭雁想不到,她满心只惦念着陶京怎么样?
还好吗?
一门心思,却又不敢吐露,
向来爱提两嘴隔壁陶京的她爸,却只知道打哈欠。
张铭雁咧了咧嘴,近乎是怨念了,小白鞋一蹬,她拎着书包,奔出了家门,珠帘子撞得翻飞叮当响。
眼揉得通红,她立在十字路口上。
一面是医院,一面是学校。
“走啊,雁子,”有班上要好的同学招呼她,“再不走可就真得要迟到了,”
“今周一,可得升旗呢。”
远远的,远远的,学校操场上的旗杆高高挑兀自站着,它戳破了初升的太阳,内里的黄四下漫溢散开来了,染了半壁天空斑驳的亮。
她逆着人潮站得笔挺,挨挨擦过一个又一个的肩膀。
他们,她们,在跑,在笑,斜挎着的背包被步子带得几欲起飞,红领巾也快被风给扯掉了。
张铭雁立在路口,看旗杆上的升降绳在半空翻飞。她兀地转过了身,她开始逆着人群跑,两条扎好的辫子在她脑袋后面一甩又一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