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大卡的副驾,张铭雁把脸贴在半开的窗户上,任生冷的风吹剐她。她当然是想要立马就带他回家,但陶京,坚持跑完这最后一趟。
山路崎岖,车身颠簸,溅着泥点的车窗蒙着灰黄的尘土,连带天空也成了泥浆。
消息一直响个不停,全是她报完平安后家里打来的催告电话。
嫌烦,她给关掉了。
侧着脸,她在看驾驶座的陶京,他瘦了好多,脸色也差,左手握拳抵在唇鼻间,是在打哈欠。搁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也下意识在捻。
张铭雁看得心惊胆战,她强制把人提前摁下了服务区。
她给陶京递了根烟,
橘红色的两团火光在夜色里瞬间明灭,他们交错着拿烟身碰了个十字。
这是他俩打小的习惯,
喝酒是,抽烟也是,
但更多的时候,是小时候碰北冰洋的历史遗物,汽水瓶子哐当碰了个响,碳酸泡泡滚涌着直往上冒。
她不是没看到陶京驾驶座上藏脚边上没来得及丢掉的装满了烟蒂的半只水瓶,本没觉得是大问题,但,陶京在她面前刻意隐藏,不对劲。
没抽两口,陶京偏过头,手握拳抵在唇边,是止不住在咳,她直接夺过剩下半根,踩灭了。
突如其来的烦躁,张铭雁扯起陶京的衣领,咬牙切齿,和他对望,想骂,想大声骂,话都顶喉咙眼了,又吞回去了,颓圮地,她撒开手,
坐回了游客椅。
陶京什么话也没有说,他只是坐到了张铭雁的身旁,晃着身,他轻轻撞了撞她。
撞着,撞着,给张铭雁撞笑了,她假意生气推了陶京一把。
不过,也没敢使劲。
他现在看起来好脆。
入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陶京在车里铺床,张铭雁就皱着眉在旁边揣着手看,忍了很久,“你平时就睡这?”
“啊,”陶京搓了搓手,讪讪,他找补道,“偶尔。”
张铭雁不说话,只是看他。
叹了口气,陶京梭了下来,他推着张铭雁上了车,“路远地偏,每晚找地方住不现实的,姐姐。”
“你不会是嫌弃我睡过吧。”他眨了眨单眼。
混小子,恨恨地,张铭雁把自己卷进了被子里。她不是没过过苦日子。只是。熟悉的气温把她包裹住,紧绷着的那根弦缓缓在松动。车顶,一盏小黄灯,昏昏亮着,窗内因温差积了一层水膜,成了不透光的磨砂质地,陶京披着外套勾着头在副驾打瞌睡,他还活着,他还在呼吸,愤怒奇怪地湮了,而藏在其下的恐惧底色,开始冒头,她把自己裹得更紧,不可自抑制地,她开始流泪,无声地,流泪,泪被她揉进被角里。
她找到他了,而直到这一刻,她才相信这件事情。
所以,睡得很快。又快又沉。她太累了,几乎是倒下去。那口气她憋得时间太长了,从走出派出所那一刻起。
可半夜,又醒了过来。
是被车外的声响吵醒的。
她擦掉了那层水膜,窗外,模模糊糊的,有一团黑影,越缩越小,是个人影,在跑远。
不久,陶京又爬了上来,见她醒了,有点惊讶,但他只是稍偏开了头,掩着,把脸藏进顶光下的阴影里,“没事,睡吧。”
他被她抓起来看,脸上带着伤,
“有人偷油,”无奈笑了一下,陶京垂了垂眼,他被抓得有点痛,但不敢躲,“但已经解决了。”
张铭雁盘腿坐着,陶京也窝在副驾,俩都只是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张铭雁不会说软话,也不懂安慰人。她甚至开口就想骂,骂他不好好吃饭,骂他不乖乖睡觉,骂他抽那么多的烟,骂他怎么敢让她那么操心——可她骂不出口,她知道他是最不想的。
她只是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随手挽了个髻。
“睡吧,”她拍了拍陶京的肩膀,“我们明天还要赶路呢。”
第二天,张铭雁在副驾一个喷嚏紧跟着一个喷嚏地打,可能是昨天开窗受了凉,也可能是好容易绷紧的弦终于可以卸下,她靠着椅背,恹恹的,太阳穴一跳又一跳,涨得发痛。
陶京不住回头,是在担忧,“要不算了,我们回去吧。”
